第31章 相府
二人很快到了丞相府。
平日规严的相府,今日着实有些忙乱, 顾箬笠并未带随行, 递上名帖之后,又等了片刻, 才有个管事模样的人,慌里慌张的迎出来。
“不知是郡主娘娘到了, 贵客千万勿要见怪。”
说着,膝盖都软了, 竟然就要下跪请罪。
顾箬笠不耐这些呼呼喝喝的, 连忙叫人起来:“无妨, 你在前边带路。”
管事急忙领路:“相爷去了宫中,还没回来。老太爷老太太病的病, 伤的伤,也都要人照看。大老爷大夫人一夜没睡, 都守着小少爷。管家去了铺子里, 故而只有小的得闲, 实在不是故意怠慢郡主。”
顾箬笠问:“大管家去铺子里做什么?”
管事叹息道:“是白事铺子。虽说小少爷必定能吉人天相, 可,可若是有不时之需, 也不至于全府上下手忙脚乱不是?”
顾箬笠连忙问:“那孩子怎么样了?”
管事垂头丧气,又是一阵心痛,对主家的苦难,实在是感同身受。
说话间,顾箬笠二人进了夹道, 远远就见对面的祠堂门口,有四名身形魁梧的家丁看守,手中持的都是开过刃的兵器。
顾箬笠心越发沉:“怎么这样大阵仗?”
管事叹气道:“昨日,二公子发了狂,先是掀了桌子,大闹家宴,后来,连老爷也认不得,差点把老爷也打伤了。幸而威远将军也来贺寿,救下老爷,最后家丁们都冲上去,伤了数人,才把二公子拦了下来。”
顾箬笠摸了摸下巴:“我们小明那身板、那狠劲,确实勇猛过人、以一敌百。”
管事:“…… ……郡主娘娘,此时真不是骄傲的时候。”
到了门口,顾箬笠正要进去,对面突然窜出来一个尖脸凹眼的年长妇人,手里不知拿着什么,胡乱挥舞,又打又劈,身后还跟着连连阻挠的董奇威。
“阿娘,这就是千金郡主,昨日戏弄儿的,便,便是她!”
董大夫人发髻凌乱,衣襟不整:“郡主是吧?郡主又怎么了?”她声音尖细,最初几句还算正常,后来就和尖叫一样。
“郡主是皇家出来的贵人,我知道!是要来给这个杀人犯脱罪吗!郡主就不讲王法吗?陛下处置自己的亲王兄先翊王的时候,那可说过,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我可怜的三儿啊!你死的早,让你娘我白发人送黑发人,只给我留下一个可怜的小崽儿。我好不容易把他拉扯到两三岁,他是你留下的根啊,现如今,这祸害是要断我们大房的根啊!”
顾箬笠:“你们大房不是还有董奇威吗?”
那妇人尖叫起来:“什么?你还咒我儿子?我跟你拼了!”
妇人叫着就要冲上来,被胆小如鼠的董奇威拼命拦住:“阿娘,千万不能,千万别啊!咱们惹不起啊!”
“惹不起你侄儿就白死了吗?他可是我的命根子!郡主若是想要给那杀人凶手脱罪,那就从我这老婆子、从我儿、从我当家的尸身上踩过去!横竖,我们都死光了,也就没个喊冤的苦主了。”
她这一哭闹,董家大老爷也跑出来了,和儿子一起拦她,反正不敢让她真的跑过来,万一这婆娘真在千金郡主脸上抓挠一下,那就完了。
她这一哭,董家老太太也跑出来了,和董大夫人一样,什么也不管,婆媳两个搂成一团,坐在地上哭天哭地、哭儿哭女,这么大个院子,硬是给两个妇人的尖叫嚎哭声,哭的拥挤不堪。
“来人!送老太太和大夫人回去。”
正闹哄哄,董相总算回来了,朝服未换,就先来了后院。
他一来,董大老爷被吓了一哆嗦,一时不留神,手上松了一下。董家大夫人跟脱了缰的野马一样,冲过来对着董相的脸死命挠了一下子。
祠堂门口,终于安静了下来。
董大夫人张牙舞爪,被董奇威和董大老爷硬拉了回去。
随后,董大老爷却去而复返,束手站在一旁。
董相脸上顶着五根血道道,胡乱用衣袖擦了擦:“郡主今日是为小儿霜明而来?”
顾箬笠道:“谣言不胫而走,故而来求个真切。”
董相苦笑一声,面容惨淡:“倒也并非全是谣言。”
顾箬笠坚持要见董霜明。
董相也不阻拦,只是淡淡道:“郡主也看见了,臣的家人虽说未曾见过郡主,但都知道,霜明和郡主交好,更知道,郡主是陛下最为疼宠的外甥女。只要郡主一句话,不管是星星月亮,陛下都会给的。”
顾箬笠沉下脸来:“董相是朝廷肱骨,难道也如无知妇人一般,认为陛下会因私废公?在丞相眼中,朝廷便没有法度吗?这朝廷的法度,可还要像董相这样的肱股之臣来维系呢。”
董相正色道:“可郡主一旦插手,霜明就得不到清白。只要您今日进了祠堂,往后,霜明就算是清白,也成了不清白。永远都会有人,拿他和郡主的关系恶意揣度这件事的真相。郡主也看见了,您今日只是来探望霜明,就有人认准了,您是来为他脱罪的。”
顾箬笠看向守在一边的董大老爷,道:“我在外边看一眼。”
二人灰头土脸离开了丞相府。
顾箬笠道:“不止无功而返,还被人白白骂了一通。”
林菘问:“昨日你如何戏弄了董奇威?”
“都是小把戏,我只是把董奇威要的孤本换成了一本《民风通》而已。那里面都是写的什么,谁家的老太太偏心,心口疼,得了一个狐仙的偏方,要子女的心头血治病什么的,都是这些民情志怪。我的本意,是要敲打敲打董家这些人,董老太爷也看懂了,不然他能发那么大脾气?没想到,居然出了这种事,我昨日的举动,反而成了把柄。”
顾箬笠顿了顿,又道:“不过,董相对董霜明倒的确是爱护有加。”
林菘问道:“你怎么知道?”
顾箬笠道:“我刚才隔着窗子望了一眼,祠堂已经反锁起来了,里面也有床褥,还隐约有饭菜的香味。想来,这自然是董相爱子心切。至于门口守着的家丁,既是看守,也是保护。”
林菘又问:“怎么不见董相夫人?”
顾箬笠道:“你不知道,董相年轻时离家赶考,后来又多年不曾归乡,董相夫人独自拉扯一对儿女,身子坏了,这几年精神十分不济,卧病在床,我也许多年不见她了。不过,怎么不见叶上秋?这么大的事,他不得跳起来?”
顾箬笠又和林菘去叶候府,刚到侯府大门口,就见一个粉衣“侍女”跟被鬼撵了一样,拼命往外出溜。跑出去没多远,被一块石头砸中脚,摔了一跤,骨碌碌滚出去好远。
叶候衣裳不整,跟提溜猴子一样,把五体投地的“侍女”叶上秋抓了起来:“叫你别出门,你还非要往外跑,你以为你穿着个侍女的衣裳,脸画的跟猴屁股一样,你老子就不认得你了?你就是化成灰,你老子也认得你。”
叶上秋认命的扣住地上的石板,终究被他老子给拖了回去,还在拼命挣扎:“爹!我亲爹,我就是去瞅一眼,看看他死了没有,我答应你,我用我死去老娘的名义发誓,绝对不掺和相府的家事。”
“放屁!你说话就是放屁,我要信你,我就不是你老子。早就跟你说了,别跟董家那小崽子一起鬼混,你看他像个呆瓜,你跟他在一块,越来越傻了。”
“没有,我都跟郡主一块鬼混的。”
“那更不好!那小郡主一脸的精明贼相,将来她把你卖了,你还替她数钱呢!”
顾箬笠、林菘:…… ……
“算了,不指望这小子了。”
董相忙活了一日一夜,又去西院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小侄孙,情形依旧不容乐观,太医原话,只怕就这两日的功夫,丞相若是有什么主意,也该定下。
董大夫人苗氏又哭又闹,哭喊着要他们父子赔命。
董相又被老太太叫去,挨了一顿拐杖,说他教不好儿子,忤逆不孝,还连累了大房。
院子内外,奴仆婢女守着,站满了人,唯独董相跪伏在地上,恭恭敬敬道:“母亲息怒,霜明的确是蠢笨,昨日这孽畜不知着了什么魔,闯下这种大祸来,惊扰了父亲母亲。可小三儿昏迷不醒,与他无关,是被董奇威推了一把,才撞到了高木架上。母亲再是不喜霜明,也不该任由这种害死人的流言传出去……”
“你住口!那么多眼睛,你父亲,我,看的清清楚楚,要不是那孽障发狂,掀了桌子,小三儿怎么会昏迷不醒?他可是你的亲侄孙,还是我那可怜的孙儿留下的唯一的根。”
董老太太翻来覆去,便是这车轱辘话,董相一旦出口分辨,立刻换来一顿拐杖打骂。
董相深吸口气:“那逆子的确不孝,也不算个东西。但小三儿的命确确实实和他无关!母亲若是执意如此,那儿就上报京畿府尹,让官家来查个清楚。”
董老太太尖声叫起来:“你是当朝丞相,那孽障是你亲儿子,京畿府有几个胆子要忤逆你的意思?”
董相跪的端正:“母亲若要如此说,那儿即刻进宫,告老辞官。”
董老太太猛地站起来,一盏茶全砸在了董相额头上:“董凤玄你是疯了?你老子还健壮的很呢,你就告老还乡?你不当这丞相了,董家怎么办?你兄长在户部本就是闲差,你侄儿到现在连个功名也没有,你要不做官,他们怎么办?现在是在威胁你老娘吗?”
董相道:“我和韵娘本有一儿一女,偏天不留人,现如今只剩下霜明一子,我若保不住这儿子,一辈子平安喜乐,又有什么颜面让他叫我一声爹?阿娘,霜明也无意做官,而会将他送回老家,安稳度日。”
董老太太闷着气坐了一会儿:“你要把霜明送走,那你膝下就没个儿子了。早些年,为娘就和你说过,你这儿子是个混账蠢货,养来也没什么用。奇威叫你一声二叔,他是你的骨血至亲,将来给你养老送终,不是和你的亲儿子一模一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