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毒发
这话,从他留任京官之后, 董老太太就三不五时的提出来。起初只是要把董奇威塞在董府, 到了今年,已经演变成要他过继了。
董相正要拒绝, 大管家急急忙忙进来,说是千金郡主和林乡君又来了。
董老太太就像个被火苗燎到的干稻草把子, 火一下冒出来:“这个孽障,整日与家里人不亲近, 攀龙附凤倒是不学就会。”
董相只得好言安抚了董老太太几句, 这才跟着管家出来。
他起身时, 腿脚一晃,是刚才被拐杖打的狠了。
大管家连忙搀扶着:“老爷当心。我看老太太和大太太闹的厉害, 可小少爷的事,的的确确与大公子无关啊!”
“话已经传了出去, 昨日他又的确掀了桌子, 忤逆长辈, 哪里还说的清楚。郡主又来做什么?我不是说的很明白了?为了霜明好, 就不该来见他。”
大管事为难道:“可千金郡主说了,不见大公子, 是来探望夫人的。但是,夫人现如今就在祠堂。”
董相一急,差点摔在台阶上,他加快步伐:“韵娘去祠堂做什么?谁让她去的?”
顾箬笠这会儿和林菘已经到了祠堂门口,门口的家丁已经从四个变成了八个。大约是董相被自己亲嫂子挠了一把, 唯恐她带人过来,伤到董霜明,将自己的亲卫全都派了过来。
一个年轻姑娘推着轮椅,正和护卫交涉。
“姐姐只是过来看一眼,也不叫你们为难,你们把这些东西撤了。”
轮椅上坐着一个中年妇人,双目无神,头发花白,唇紧紧抿着,木木的望着祠堂的窗子。
乐韺从衣袖中拿出碎银子,小声哀求:“此时谁也不在,我们也不做什么,只是悄悄看一眼,便让我姐姐看看霜明,好不好?”
护卫哪里敢?
乐韺眼泪都急出来了:“就算我求你们了,只是帮个小忙。你们就当行行好?从清儿没了,姐姐就一直这个样子,现在霜明也出事了,姐姐该怎么办呢?”
乐韺刚说到“清儿”,妇人浑身一抖,瞳孔涣散,像是极其害怕的抱住了肩膀。
乐韺求了半晌,见护卫就是不依,恨起来就往窗子上爬:“我看你们谁敢拦我!”
她这么一闹,这些护卫还真不敢伤到她,围拢过来,谁也不敢动手。
乐韺凑近窗子,喊了几声:“明儿,明儿,我是小姨!”
里边没声音。
乐韺扭头对姐姐道:“明儿躺在地上,背对着我,也看不见什么。”
她刚说完,正要下来,就发现旁边又伸过来一个、两个毛茸茸的脑袋,吓的她尖叫一声,差点从窗子上滚了下来。
“啊!什么东西?”
同理,护卫不敢硬拦她,更不敢硬拦顾箬笠和林乡君。
护卫可真是愁苦死了:“郡主,您该知道,我们是来保护大公子的,大公子方才还要了一壶茶,并没什么事,您瞧过之后,快些下来吧。”
顾箬笠扒拉在窗子上:“明儿,明儿!”
护卫:…… ……
明儿没理她。
林菘先跳了下去,又接了顾箬笠一把:“当心。”
顾箬笠见了董相夫人乐氏,她眼珠子偶尔转动一下,真跟木头一样,听见林菘叫“若若”,才朝她看了一眼。
“若若好,若若是好孩子,和明儿玩。”她说着说着,眼泪猛地流下来,满脸都是,一张脸上皱纹如沟壑,看她的模样,说是董相的母亲,也有人信。
“若若好,明儿说,若若和清儿一样大,一样好。”
顾箬笠心道,许是董霜明常和他娘亲提起“若若”,她才记得了。
乐韺连忙给姐姐擦脸,小声道:“姐姐情绪激动的时候,就会控制不住自己,郡主别太嫌弃。”
顾箬笠见她如此,乐韺又急乱的很,主动推着轮椅:“还是先送夫人回去吧。”何必让她受这些刺激?
乐韺才仿佛想了起来,连声道谢,跟着哄她姐姐:“姐姐别哭了,姐夫可是当朝相爷,连陛下都对姐夫多有依仗,家里这点事,不怕的。只要小三儿能平安醒来,就一定会没事的。”
乐氏涕泪流的不止,手脚都在发抖,乐韺连忙拿药丸给她含着,又让人赶紧去前院请太医来。
正要离开,林菘突然定住,厉声叫那几个护卫:“快开门!里面出事了。”
护卫面面相觑,不敢做主:“郡主,乡君,小的们也想,可钥匙在相爷手中。这门除了相爷,谁也打不开啊!”
林菘上前一步,拔·出首领护卫的刀,猛地架在了乐韺的脖子上。
乐韺:???
“破门。难道你们没闻到一股臭臭的血腥气吗?”
护卫刚迟疑了一下,林菘就划破了乐韺的衣裳。
护卫们生怕她真的手滑,伤到了乐韺,连忙拔刀,将锁链劈了。
祠堂门一开,一股臭血气息,就传了出来。
护卫再不敢耽搁,闯进去一看,这血是董霜明吐出来的,他眼角流血,已经半干,看样子早就昏迷许久了。
董相噗通一下,跪在了祠堂门槛上:“我的儿!”
董相一头磕在地上,晕了。
乐氏本来坐在轮椅上,背对祠堂,似乎也知道发生了什么,喉咙里发出一声厚重的嗝声,激烈抽搐起来。
顾箬笠又气又怕,冰凉的手被林菘握住,不由自主靠在了他胳膊上。
“小明……不会已经……”
董霜明衣襟上全是黑血,林菘伸手压住脉搏,感受到微弱跳动,连忙小声安抚顾箬笠:“若若别怕,还有气,也许,还能救活。”
顾箬笠把他抓住,头软软的贴在了他手臂上。
董相的颜面大,也只请来一位太医,所幸陛下体恤臣下,又派来一个,赶来的及时,一顿药灌下去,董霜明把毒血全都呕了出来,暂时算是保住了一条小命。
董相拄着拐杖,几个时辰之间,苍老颓败了不少:“幸而郡主去而复返,太医说,再迟上片刻,就是神仙,也回天乏术。”
至于乐氏本就是痼疾,激动之下,旧病发作,浑身颤抖,从椅子上摔下去,差点咬断了舌头,被林菘强行打晕了。
这会儿用了安神药,已经睡熟了。
太医也看过了,这乐氏的病症本就是心病,只能用药先好好养着,根本半点刺激也不能受。
乐韺忍不住哭泣:“都怪我,姐姐要见明儿,我心里也担心明儿,这才带姐姐过来。哪知道,会让姐姐亲眼看见……”
董霜明七窍流血,半死不活,乐氏受到极大刺激,病情又加重了。若不是林菘动手,只怕正要咬断舌根。
顾箬笠看着一屋子的老弱病残,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董相也是神色疲倦,半晌无话。
林菘倒是想起来一桩要紧事:“先用膳吧。”
董相:…… ……这谁能吃的下饭?
连满脑子只有吃的顾箬笠都忍不住扭头看了他一眼,随即想起来了:“菘儿必定饿了,可是难受?”
林菘一直抓着她的手,从董霜明晕倒,她就微微发抖。
“没有。董相,小郡主早膳只用了几口,知道相府出事,就过来了,如今已将近黄昏,什么也没吃。”
林菘一说,顾箬笠就想起来饿了。
这一时半会,她(他)们肯定不能走。顾箬笠道:“董相也该保重身体,让人随便煮碗面,赶快弄上来吧。”
面很快就端上来了,董相一家住在东院,人口简单,仆从也少。这种日子,真的只煮了一大盆青菜面,连盆一起抬上来了。
董相食不知味的挑了一口面,道:“从前,我读书之时,韵娘便常下面给我吃。”
“那时候,我科举失利,兄长已经是举人,在家中连饭也不敢多吃。韵娘怕我吃不饱,就独自揽下了磨豆腐的活计,常常鸡不叫就起来,趁着家中人不注意,偷偷给我煮一碗热乎乎的面汤。”
他说完这句,神情几经变化,最后转为坚定,似乎是忍无可忍了。
“自从三个月前,大哥渎职丢了苏州的官职,带着父亲母亲举家迁到京城,这家中就发生了不少的事。”
董相冷笑一声:“这些年,兄长侍奉父母,我心想,也该我这个次子尽奉养之职了。可这才不到三个月,韵娘的病就越发重了,霜明也出了事。”
“我为人子,也为人父,亦是人夫,具有应尽之职。若不能尽数圆满,那就只能顺应天道了。”
说完,董相突然起身,朝正在狼吞虎咽的顾箬笠突地一拜。
顾箬笠一口面条,差点从鼻子里出来。林菘从衣袖中掏出了帕子,给她掩住。
顾箬笠优雅的拿帕子擦了擦嘴角:“董相这是何意?”
董相苦笑一声:“霜明虽然保住了命,但太医不善解毒,这府中也不太平,我决意将霜明先送走。虽不敢劳烦郡主,但若郡主有空,能去看他一眼,陪他度过难关,臣感激不尽。”
顾箬笠从相府出来,掀开车帘,望着空旷的街道,突然想到一个要紧的问题:“我今晚去哪?”
林菘:…… ……
顾箬笠美滋滋转过脸,情真意切把他望着:“还是去你家吧!”
林菘:…… ……
顾箬笠想到菘儿家的暖阁,越发真情实感:“菘儿想不想和我同床共枕?”
林菘面无表情抽回了自己的手。
马车却偏偏在这时候颠簸了一下,顾箬笠没坐稳,朝前一扑。林菘眼疾手快,把人抱了回来。
小姑娘真的……也太软了啦啊呸!
林菘手跟着火似的,叹了口气:这车夫是不是该换了?
作者有话要说: 乐韺:凭什么倒霉的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