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罚

  谢随晔坐在寒冰床旁沉沉睡去,第二天醒来时发现天已发白,日色明朗,而床上的人早已不知去向。

  遗留斑斑血迹的地面和床,血腥浓重,倒是证明寂宁曾经来过,昨晚的一切都不是梦。

  谢随晔连忙冲出门外,朝着满目雪尘,大声呼喊:“寂宁!寂宁!你在哪?寂……”

  “放肆!目无尊卑,竟敢直呼上神其名!你是看准了上神没力气教训你吧……哎哎哎你干嘛?”甘佴迎面朝他走来,一顿劈头盖面的训斥必定也免不了。

  “寂……师父在哪?告诉我!”谢随晔不想同甘佴多言,直接扭过头来,质问他道。

  他也不想用这种语气说话,只是现在他心急如焚,想知晓寂宁身在何处。

  甘佴也是极度愤怒:“你竟敢对本君大呼小叫?!”抬头却突然撞进那双揉进焦灼,冷漠,愤恨的双眼,怒火慢慢平息了下来。

  看得出来,谢随晔是真的担心寂宁。

  甘佴收敛了怒气,缓缓道:“算你还有些良心,知道把上神背到寒冰床上,现在大体上已经无恙了。那张寒冰床原本就是上神用来疗伤的,还给你做了床榻,真是暴殄天物……”

  谢随晔静静地听着,头垂下去看着地面,双手紧紧攥成拳头,不发一言。

  “……不过你也无需太担心,上神现在在自己的居室,白原上神在照看他……哎你去哪?”

  白原。

  怎么又是白原。

  谢随晔攥紧了拳,便急忙向寂宁的居室赶去。

  谢随晔只来过一次寂宁的居室,并且,从未去过内室。

  但是,他深刻地感觉到,寂宁居室要比其他地方,更为严寒。

  在看见内室那一幕时,他却觉得如坠冰窟。

  寂宁虽然已经醒了过来,但是脸色依旧苍白,只是让他觉得震惊的是,寂宁居然对床边那人,笑了。虽然只是微微地弯起了嘴角,但是在谢随晔眼中,却放大了无数倍。

  寂宁居然,会笑。

  可从不曾对他笑过。

  床边之人察觉了他的到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谢随晔却生生被那束凌厉的眼光震到说不出话,不仅眼光,全身上下都在警告着他,他有多么弱小。

  深青色护额衬着额间那道不长不短的血红色的裂纹,呈毁天灭地之势,双眼炯炯有神,其中的狂气和狠戾一览无余,一身银白的战甲熠熠生辉,和并在腰间的古铜色长剑相得益彰,便是那种在战场上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九重天之上的战神了吧。

  寂宁顺着白原的目光望过去,发现谢随晔如木头似的杵在门口,僵硬地,呆呆地一动不动。寂宁面容上的笑意立马散去,严肃道:“过来给白原上神行礼。”

  白原打量了一遍谢随晔,扭过头去问寂宁道:“这就是你收的那个凡人徒弟?”

  “嗯。谢随晔,还愣着作甚?过来!”寂宁虽是还在病中,但是语气并无半分虚弱。

  谢随晔为了不让寂宁动怒触发内伤,硬是忍着过去给白原行了礼。

  白原也是极其审时度势,见谢随晔一脸不悦,便开口道:“好生照料你师父,方才本君给他疗过了伤,现已无大碍。寂宁,你也好生休养身体,本君先行告辞。”说完便提起那把战戟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两人静默了良久,突然,谢随晔开头道:“……师父,你是如何……伤成这样的?”

  寂宁看着他眼中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片刻答道:“中了叛军的埋伏。”

  谢随晔倒吸一口冷气,接着胸口挤压的怒火便不受控制地往外冒:“什么埋伏?你休想骗我!甘佴说你是和白原上神一起带兵平定叛乱,可是我刚刚察看了,白原上神根本就不像受过伤的样子!”

  “你和他皆为上神,修为相近!如果他能全身而退,你为什么不可以!”

  “除非……除非你是自愿当诱饵,引出叛军……”说到最后,谢随晔抬眼,一双流盼生姿的桃花眼竟是浸满了泪。寂宁见到他这幅模样,蹙了蹙眉。

  “那又如何……”

  “如何?!”谢随晔说到最后眼泪簌簌而下,几乎是在嘶吼,“你是不是从来没有把我当过你的徒弟?”又自嘲般笑了出声,“我把你背回来,给你输了一晚上的灵力,结果呢?你回到自己的居室和别人有说有笑,而我没日没夜担心了你几月!我不想你受一点伤!你能不能考虑我的感受?自己做诱饵,你的徒弟,我怎么办?!”

  寂宁任由谢随晔发泄怒火,一脸无动于衷,等谢随晔吼完,直直地盯着他,冷冷道:“你以为你是谁?”

  “你走吧,我要歇息了。”

  谢随晔大声笑道:“好,我是谁。”

  不过是收的徒弟中的千分之一吧,可他偏要成为那一分例外。

  “总有一天,我会让你知道我是谁。”

  等到谢随晔走远,脚步声缓缓淡去,寂宁终于捂住胸口,将那口淤积在喉头已久的鲜血吐了出来。

  ·

  翌日,谢随晔便被罚在冰瀑下蹲了一日的马步。

  等寂宁说免罚的时候,已是戌时了。

  谢随晔在黑暗中,拖着被水冲了一天湿透的身躯,一瘸一拐地抹黑走回与央间,点灯一看镜中才知晓,自己全身上下被冰块砸出了不少伤口,连额头都没有幸免于难。不过之前的血都被冰水冲掉了,现在伤口暴露在空气中,又开始往外流血。

  当时冰砸下来的时候,虽然有一点痛意,但是他整个人都被水冲懵了,从大腿根到脚底已经没有了任何知觉。再加上那句致命之语:

  “你以为,你是谁?”

  所以,谢随晔死死地咬紧牙关,在冰瀑下一动不动,一直撑到方才。

  “嘶……好痛啊……”谢随晔当下才感觉到了什么是真真切切的切肤之痛。

  正打算坐上冰床,自己给自己疗伤之时,门外突然响起一阵敲门声。

  “谁?”顿时警戒之心升起。

  “是我,甘佴。”少年故作老成的声音响起,谢随晔放下戒备,扶着墙壁去开门。

  门开后,甘佴未发一言,便直接递给他一个木制的盒子。

  “神君。”谢随晔礼仪性地唤了他一声 。

  甘佴没有抬头,自顾自地打开盒子,指给谢随晔:“里面是天界的一些药膏,上神吩咐我给你的。”

  “你可是有史以来第一个敢这么顶撞他的人啊……”

  接着又开始了絮叨:“上神本来重伤未愈,你还敢顶撞他?害他气血攻心,伤又加重了!我看你这罚得也太轻了!”骂骂咧咧之间,谢随晔突然抬起头来,对甘佴诚挚一笑:“谢谢。”

  甘佴似乎没料想到他会这么诚心地道谢,轻咳一声,道:“总之,吃一堑,长一智,长点心吧。”

  “其实……上神对你,已经十分仁至义尽了。”

  甘佴离去之后,谢随晔草草地给自己全身胡涂乱抹上药膏,慢悠悠地爬上寒冰床。

  光线明明灭灭之间,他凝视着前方摇曳的烛火,苦笑道:

  “对我仁义,真的吗?”他苦笑。

  “可是,我想要的,不是他的仁和义啊。”一个声音,在心底默默念道。

受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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