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动心
噗通一声,水花四溅。
大将军真想知道她命这么硬,不会遭雷劈吗?
但当她整个人在冰冷的潭水里失去知觉时,寒到钻心的窒息感提醒她活着并不死了舒服,她最后的记忆停留在淳于初那双殷红如彼岸花的眸子上,疯魔又焦急……
她再醒过来时,躺在一辆马车里,肩膀上的伤已经上药包扎好,连衣服都换了一身干净暖和的,雪已经停了,马车晃悠地行驶在一条僻静的小路上,不知道要去哪儿。
苏辞掀开车帘看了一眼驾车的淳于初,周围再无他人,这衣裳谁给她换的毋庸置疑,恨不得将人一脚踹下去,奈何此时淳于初骤然回头,眼中的赤红已经了无踪迹,可双目无神,呆滞得很,整个人像一具行尸走肉般,吓了她一跳。
“褚七?”
淳于初似丢了魂般一言不发地将身上的披风脱下来,披在她肩上,摸了摸她的额头,确认没发热,便继续目不斜视地驾马车。
苏辞再迟钝,也看得出他不对劲,皱眉道:“褚慎微,你怎么了?”
接连唤了几声,他都毫无反应,宛如一具遗失思想的驱壳,唯一搭理苏辞的一次就是将水袋递给她,大抵是觉得她唠叨半天该渴了。
“褚七,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回答她的依旧是淳于初的沈默。
苏辞几次试图跳下马车,都被淳于初温柔又强制抱了回去,然后继续赶路,她见他不是胡乱驾车,而是有目的地前行,便没再阻拦。
关键是某人现在既不说话,也不讲理,油盐不进啊!
直到傍晚时分,马车慢溜溜地进了一座小村庄,这村落被一座大山与外界相隔,山的另一侧大雪纷飞,而一过山界便是艳阳天,一股如春的暖流拂过脸颊。
从田间归家的老农望见淳于初露出一抹庄稼汉的淳朴笑容,招手道:“阿七回来了。”
树下喂鸡的大婶扭过头来瞧,亦是眉开眼笑,热情道:“有三四年没见了,你那院子元伯一直有打扫,干净得很,回家歇息去吧。”
苏辞瞧着那一路和自己绷着张脸的淳于初,竟对这些人温和地点了点头,火就上来了,咬牙道:“褚七,你是不是故意的?”
淳于初迷茫地回头看她,眼中满是木讷和呆滞,好似完全不懂她在说什么。
苏辞的太阳穴直突突,这货是傻了吗?难道落水是脑袋磕暗礁上了?可也没看见头伤哪儿了。
“阿七”,一名老伯从院中步伐蹒跚地走出,满头华发,苍老的脸上露出一抹久别重逢的慈祥笑容,泪水争前恐后地落下,“这几年去哪儿了?你母亲的忌日也没见你回来。”
淳于初将马车停在一处篱笆围的小院前,任年过古稀的老伯激动拉住他的手,而他本人还是面无表情,呆得像头蠢鹅。
苏辞无法在车上装死,只得下车,老伯见了她像是一愣,大将军正在为满肚子的台词排队,发愁怎么解释这件事。
谁知那老伯忽然嚎啕大哭起来,另一只手抓住苏辞,“苍天有眼,小主人终于骗了个媳妇回来,夫人的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
苏辞:“……”
这句话怎么听着这么别扭呢?
大将军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才和老伯讲明白一切,却改变不了老人家看“这个孙媳妇我忒满意了”的目光。
“小主人的母亲姓元,名熙,是结海楼老楼主的小徒弟,才情相貌都是顶尖的,可惜遇人不淑,偏偏爱慕上了那时尚是太子的南楚皇。老楼主心疼徒弟,暗中没少为楚皇登帝操劳,那狗皇帝也如约封了夫人为皇后,可楚皇风流成性,三宫六院他一个都没少娶,终究伤了夫人的心,又遭越妃谋害,中了入骨毒……最后夫人万念俱灰,自尽而亡,可怜了小主人一出生就受尽此毒的折磨……”
元伯是伺候南楚先皇后的老人,说着说着仿佛陷入那段久远的回忆,岁月蹉跎后的眸子含着悲伤。
“姑娘别担心,我这就为小主人行针,兴许能缓解他的症状。”
“您还会医术?”
“活了一辈子,什么都学了点,也什么都没学透,糊弄着过日子,唯独自夫人中毒后,医术一直没敢撂下。”
“我帮您。”
她刚欲起身,却被淳于初一把拽住,呆呆的眸子透着一丝委屈,眼巴巴地盯着她,怎么也不撒手。
元伯见了一笑,“您陪着小主人吧。”
行针之后,淳于初也没看出好到哪里去了,依旧可怜兮兮地瞧着苏辞,恨不得将人瞧进心坎里,搞得苏辞想抽他,又下不去手。
元伯号着脉,摇头道:“入骨毒最忌心浮气躁、大喜大悲,小主人似是被什么刺激到了,才导致入骨毒肆虐、神志不清。”
苏辞一愣,想起之前坠崖时他的反应,她好像是那个罪魁祸首,大将军铁打的良心难得生出几分愧疚,“可有法子医治?”
“要想压制毒性、调理内伤倒是容易,只是这神志……怕一时半刻无计可施,容老朽再去翻翻医书。”
就这样,二人在这处院子安顿下来,据说这院子是淳于初母亲置办的,因为当初厌倦宫里的日子,再加上心爱之人另娶他人,伤心欲绝下便想丢了皇后的身份,回江湖做闲云野鹤,可偏不巧有了身孕,南楚皇又不肯放手,只得一辈子囚于深宫。
元伯的院子就在隔壁,随叫随到,倒也方便。
翌日。
元伯再次为淳于初施针,昨晚苏辞又连夜煎药,监督他喝了下去,至少今日看着有几分精神气,还懂得好奇地四处瞧瞧,不用像昨日那般活像个棒槌,除了眨眼,眼珠子都不转。
“姑娘,老朽这里还差了味药材,需上山采,劳烦你在家陪着小主人。”
苏辞见元伯拄着拐杖,不服老地往外走,当即道:“元伯,我去吧。”
哪里有让老人家爬山摘药的晚辈?
她好不容易说服了元伯,背上药筐和锄头,刚出屋子淳于初就跟了上来,她走几步,他便跟几步,像甩不掉的尾巴一样。
“回去”,她皱着眉,一副火气将发不发的样子。
那人委屈的低下头,三步之后又跟了上来,苏辞再回头看时,他慌张地用手挡住自己的脸,仿佛这样就没人看得见他。
苏辞:“……”
这个脑子被猪拱了的白痴真的是那个能将天下戏于鼓掌的玉面狐狸吗?这特么是个假的吧!
苏辞无奈地盯着他,想透过皮囊看到人生本质,内心却是炸毛的,不,简直是炸成了刺猬。
元伯欣慰一笑,“姑娘,让小主人跟着你吧,他的武功可是护国寺方丈和老楼主亲传的,老朽对这一点绝对放心,虽然小主人现在神志不清,但打心眼里是护着姑娘的。”
她表示拒绝,这混蛋控制欲一向很强,好不容易摆脱了落云、听雨的监视,现在本人又要亲自上场。事实证明,在大将军和褚狐狸的拉锯战中,以后者获胜居多,不对,应该是从无败绩。
“跟着我,不许乱跑。”
苏辞心中最大的安慰就是,神志不清的淳于初还是很乖的,指哪打哪,绝不跑偏,然后就……偏了……
“人呢?”
好想问候一遍淳于氏的八辈祖宗啊!
村后的青山连绵几里,两人刚走到一处半膝高的草丛,某人就没影了,苏辞的心一下子就乱了,脑子嗡嗡直响,匆忙原路折回,满山找人。
她生怕只是一个转身,那人就会像在北燕时一样毫不留情地离开她,再见时又是一场面目全非,像永无止境的噩梦……
良久后,她依然没有寻到半个影子,心就像坠入无底洞越来越慌。
“褚七……”
哐当一声,连人带药筐和锄头摔了个痛快,膝盖正好磕到石头上,所幸没破,她蜷缩起身体,划破的手不明原因地颤抖,“别丢下我一个人。”
大将军生平第一次心生畏惧,即便昔年兵临城下、山河将破,她都没有半分胆怯,除了踏着她的尸首,否则南境永远立着王旗,可后来姬泷变了,沈涵死了,褚慎微走了……
那声音近乎祈求,“你若在,回答我一声好不好?”
“好。”
苏辞瞬间站起身子顺着声音去寻,可惜起得太猛,膝盖的伤让她没站稳,脚一滑直接从山坡上滚了下去。
与此同时,一个身影飞快地冲向她,将她抱在怀里,滚下了山坡,期间淳于初一手护着她的头,一手托着她的背,尽可能不让自己压到她,哪怕自己后脑磕到石头上。
即使神志不清,可他的本能却是护着她。
“褚七”,苏辞察觉他皱紧眉头,紧忙往后脑摸去,然后就是一片血迹。
淳于初仿佛不知疼,小心翼翼地捧起她方才跌倒划破的手,认真地擦拭伤口上的泥土,目光呆滞却虔诚。
苏辞只想给他一巴掌,训斥道:“你去哪儿了?不是让你别乱跑吗?”
他似乎被吓到了,像受惊的小兽般往后躲了躲,又磨磨蹭蹭地上前,从怀里掏了掏,攥着拳头递到苏辞跟前,原本面无表情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浅淡的笑容。
当手掌打开时,掌心正安静地躺着一朵花。
朝阳照在两人的侧颜上,落在花瓣上,有人说,相隔万里的人却又近在眼前,那距离叫咫尺天涯。
淳于初将花温柔地戴在苏辞头上,掐了掐她的脸蛋,痴痴道:“好看。”
他或温润如玉,或狡诈如狐啊,或痴傻如斯,可满心里装的全是她。
苏辞眼中泛着泪光,蓦然一笑,双手环上那人的脖子,轻轻吻上他的唇……她能看到那一刹那,他眸中流光溢彩,比初阳还绚烂,胜过了漫山的花。
淳于初一愣,在那人的唇离开后,又意犹未尽地亲了上去,舌尖舔过唇瓣,笑得像偷了蜜的孩子,“甜的。”
一白一红倒在山坡下的花丛里,羞得蝴蝶藏到了花瓣后。
两人虽然一身伤,但还是万幸找到了草药,淳于初二话不说便背着苏辞下山了。
回村时,一群年轻的男丁也不去地里种田,一路跟着两人,直勾勾地看着淳于初背上的苏辞,老人们聚在一堆唠嗑,都说愣是没过那般美的女子。
傍晚时分,就有村子里好事的姑婆上门打探消息,院子门口还堵了一大堆适婚的小伙子,最后都被淳于初打了出去,临末丢了句“我媳妇”。
苏辞搬了小板凳,在院子里熬药,见他一副“畜生不服来战”的架势守在院门口,活脱脱一个门神,不由一笑。
后来,人都被打发走了,他便乖乖地寻了小板凳坐到苏辞旁边,疲倦地将脑袋搭到她的肩膀上,似是累了,手还不安分地搂住了苏辞的腰,鼻子蹭着她的脖颈,嗅着清香。
山中无岁月,连夕阳都散漫了几分,鹅黄色的余晖洒在两人身上,剪成一双背影,一段悠长的故事。
大将军正直了一生,突然心生邪念,“褚七,你的病若一直不好,我们便这样过一辈子多好。”
可惜身侧的人没听懂,拿鼻子拱了拱她的脖子,像是睡着了。
由于汤药里加了新药材,异常得苦,连素不喜甜的大将军闻了那药都想吐,脑子短路的淳于初任性地选择不喝,元伯死皮赖脸地劝了半天,那傲娇货只喝了一口,悉数喷了元伯一脸。
元伯悲催地擦了擦脸,别无他法,挨家挨户要糖去了。
苏辞盯着那碗堪称黑到毁灭天地的药,估计要加半斤糖……啧,那还能喝吗?长痛不短痛,熊孩子全靠揍。
她将药递到淳于初面前,命令道:“喝。”
那人眼巴巴瞧着她,神志不清后的淳于初脸皮厚出了人生新高度,一副“信不信我哭给你看”的模样。
“苦。”
苏辞揉了揉突突跳不停的太阳穴,“没糖,喝。”
这玩意兑糖后还不知道啥狗屁滋味呢!
“苦。”
“不苦。”
“你骗人。”
“没骗。”
“那你喝一个给我看看。”
“……”
不是说傻了之后,脑子就不好使了吗?难道这混蛋的天赋就是坑她吗?
苏辞在某人如有实质的目光注视下,不得已端起药碗喝了一口,入嘴的那一瞬间心都在抽搐,大将军喝了一辈子药,这药简直苦到变态。
某人见了一笑,一手将她搂入怀中,吻上那柔软的唇,将她嘴里的苦药全渡了过来,温柔地吻着。
眼见着苏辞瞳孔一缩,大耳光就要下来了,淳于初舔了舔嘴角,傻傻一笑,“甜的。”
原来当你真的喜欢上一人时,就会羞红了脸,大将军便如是。
接下来,淳于初每喝一口药就会偷偷亲苏辞一下,防不胜防,狡猾得很。
于是,要糖回来的元伯惊奇地发现难伺候的小主人竟然把药喝光了,可怜了苏辞至今满嘴的药味。
入夜后,元伯为淳于初准备了药浴,他年纪大了,哪里提的动水桶,这艰巨的任务很明显落到了苏辞身上。
“脱衣服,自己跳进去。”
苏辞背对着他打点药材,淳于初虽然傻了,但这点脱衣服的能力还是有的。
可某人缓步走来,腻歪地抱住了她的腰,下巴垫在她的肩膀上,恬不知耻道:“亲一下就脱。”
“……”
他把臭不要脸耍到了天人合一的境界!
瞥见苏辞山雨欲来的脸色,他机灵地亲了她的侧脸一下,然后兴高采烈地脱衣服进了浴桶。
苏辞:“……”
为啥这么多年从没揍过他一顿呢?
药浴要泡半个时辰,淳于初一开始还算安生,只是眼睛一直追着苏辞跑,片刻不离,后来就恶向胆边生地拉了拉苏辞的腰带,开头力气和小猫挠一样,她便没理他,谁知道这货脑子里哪根筋不对。
可苏辞转身拿药材时,他竟撕拉一声将腰带拽坏了,衣襟半开,小凉风灌进怀里。
“褚七”,她狠狠地咬了口牙,还没来得及转身教训,就被他一胳膊搂住纤细的腰身,直接抱进了浴桶里。
某人笑得和偷了腥的狐狸一样,抱着怀里的人儿,怎么也不撒手。
“你个混蛋……”
剩下的话都被淳于初都在唇上,那家伙尝了甜头后,开始啃咬软玉般的唇,撬开牙关,掠夺对方的呼吸,直到把苏辞吻得面色通红,喘不过气来才罢休。
他望着眼前人比月色还美的容颜,笑嘻嘻道:“好甜。”
紧接着,他目光下移,见苏辞被水打湿的衣裳,手戳了戳她的胸口,好奇道:“为什么阿辞和我不一样,是软的?”
“……”
苏辞气得眼里直冒小火苗,抬手巴掌都下去了,却突然刹了车,因为感觉水下有什么东西顶到了腰,脸瞬间红得几欲滴血,敢和大将军耍流氓还成功的,淳于初是第一个。
她挣扎了出了浴桶,让元伯进去料理,然而弄明白前因后果的元伯微笑着教育了小主人一顿,还让他再接再厉。
“元伯,阿辞是不是不喜欢我?”
“哪有?”
“可是,我总感觉之前做了很多伤害她的事。”
“那小主人以后要好好待姑娘,若不是喜欢到骨子里,谁会到现在还不离不弃?”
说白了情字,不过是仗着我心悦你,故而挥霍无度,故而肆意妄为。
若是回应了,便是两情相悦。
若不是,便是卑入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