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圣手

  赵清允原还担心此去瑞阳山高水长,他们行路又赶得急,恐太夫人身子受不住,忧心还未到瑞阳,人先病倒了。

  待回了自个儿院子一趟,再到齐语轩时,听得林妈妈说明日再出发,且是坐船南下,她当即松了口气。

  坐船确实是眼下最合适的出行方式,不过是银子花费大些罢了,犹记得十年前回瑞阳时,他们也是坐船去的,只是回来时,太夫人道不赶时间,也省些银子,才走得陆路。

  她收拾好东西,又去秦子兰处看了看,同他们说了此事,只叮嘱早些歇息,明日早起便要出发。

  回去的路上,她远远地就看到有个身影正往她的院落行去,看身影有些像秦子钰。

  兴许是听到身后有响动,行在前头的人回过了神来,借着渐起的月光,果然看出来是他。

  “你这个时候儿过来,莫不是还想趁我走之前,在我这里蹭顿饭吃?”

  她一直忙着回瑞阳的事儿,以至于到了眼下还未吃饭,想来他也是如此,毕竟秦太夫人出门是桩大事,连着还在养病的秦夫人都给惊动了。

  也是该惊动了,她要陪秦太夫人回瑞阳,她走后,这府里大小事宜若秦子钰扛不下来,还需她出马的,她得快些让身子好起来才是。

  赵清允也晓得,秦夫人的病久久未愈,实乃是因着心病的缘故,自己最喜爱的儿子死了,难免有种头顶的天塌了一半的感觉。

  可这天塌都已经塌了,左右还有一半,且她还有个小儿子呢,总有机会将那塌了的一半给撑起来,不过需花费些时光罢了。

  想来是她还没闹明白,待能想通透,回过神来了,这病定也好了。

  她只盼着等自己从瑞阳回来,秦夫人已经大好了。

  “你不说我还没觉得,被你这么一说,还真觉着有些饿了,不若就在你这里吃了再走吧。”

  秦子钰说着,也未提来意,只笑了笑,越过她的身侧,带头进了院子。

  她无奈,笑着摇摇头,跟了上去。

  赵清允叫夏蝉将饭菜端了进来,两人在明间的小桌旁相对而坐,吃起饭来。

  “你东西都收拾好了?”他问着,看着搁在一旁箱笼,不多,只两个。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眼,点了点头:“收拾好了,还有几个在里头,此去也不知要住上多久,带得东西有些多。”

  秦子钰听了,点点头。

  确实如此,此去瑞阳,大抵还是要看二房老太太的身子骨如何,若没熬过去,头七到五七至百日,怕是没两三个月回不来。

  便是熬下来了,以她的年岁,一时半刻也好不到健步如飞的模样,同样需要好些时日,无论哪一个,只怕今年过年能不能回来都未知了。

  “多准备些,莫缺了什么,有些东西怕是瑞阳寻不着,介时不方便。”

  他说着,似想到了什么:“我也不晓得你会不会晕船,叫吴来去抓了些晕船药,明日给你带上,若觉着不适,记得让她们给你熬。”

  她点点头,暗道他倒是细心,这个她还当真没想到。

  不过,晕船这个莫说他不晓得,连她自个儿都不晓得,虽说她六岁的时候坐过一回,此时竟如何也想不起来自己那时倒底晕没晕船。

  “对了,瑞阳老家到底有咱们多少亲戚,不如你同我说说吧。”他吃着吃着,忽又说道。

  她还当他想事先问清楚了,介时老太太若当真去了,他怕是也要跑上一趟,事先将二房、三房的人打听清楚了,也不惧到时一头雾水,闹不明白了。

  难得他对此事上心,她自然乐得告诉他这些,一边吃一边将瑞阳的那些亲戚都略提了提。

  一夜安眠,翌日大早,她一面吩咐人将东西抬去前院,一面去了齐语轩,秦太夫人方起正梳洗,她帮着林妈妈盯着小厮将东西送到了前院。

  正准备吃饭,秦子钰同秦子晟三堂兄妹来了,几个小的陪着秦太夫人吃了早饭,便急匆匆出门去了。

  秦夫人将众人送上了马车,秦怀安与秦子钰送众人去了城东的码头,又花费了些功夫,将箱笼装船,秦怀安才与众人道别。

  赵清允扶着秦太夫人上了船,将将把人扶进舱房内,便感觉到船动了,转身出门想先去瞧瞧自己的舱房,不料抬头就看到了秦子钰。

  “你怎还在船上,船已经开了。”她一愣,而后上前拉过他的手,大步往甲板上行去,果然见船已离了码头,当即急了,想寻船夫将船靠回去。

  秦子钰朗笑出声,掰过她的肩,逼得她看着自己,这才说道:“此去路远,陛下又突然要发兵征讨南临,我们怕瑞阳也不安耽,我便同父亲说由我陪你们一道儿去。”

  她微歪了脑袋看着他,回味着他的话,忽地明白过来了。

  怪道他昨夜那般上心,主动问及瑞阳老家的人事,原是早便决定去瑞阳了。

  而昨夜他在她那处吃了一顿饭,花了大半个时辰,竟是一句话都未曾同自己提及过,瞒她当真瞒得紧,难不成还怕自己说出去不成?

  便是说出去了又如何,他就那般见不得人了?

  见着她的神色几经变幻,他料想她定是因着自己未事先同她提及此事,恼了,忙抓着她的肩道:“你也别恼,我是怕被祖母晓得了,要怪我不干正事的。”

  她斜眼睨了他一眼:“你又何时干过正经事了?”

  也不能怪她这般想,实是他以往确实没做过什么正事。

  他也不气,拉着她往一侧的船舷处一站,迎着江风,依着栏杆,缓缓道:“前日,父亲进宫,陛下同他说,要我入朝为官,你道这是不是正事?”

  赵清允没想到还有这桩事,忽想起那日秦怀安在宫中足足呆了一日,想来便是那时二人商定的吧。

  “这自是正事,既是如此,你更不该去瑞阳了。”

  他们这一去,怕是没个个把月回不来,这一来一去的,会不会这事儿就黄了。

  “你可莫要做傻事,这到嘴的肥肉你可没有再推出去的道理。”她觉得自己说得很是直白了,他听了该立刻去寻船夫调转船头回去才是。

  可他却是笑了笑,伸手轻拍了拍她的肩,身子微微前倾,笑道:“清允,我觉着你这劝人的本事,有时还当真让人听得开心。”

  怕是也只有她,会将陛下亲赐的官职比作肥肉,换作旁人,方是先问问,陛下允了他什么官职,一年有多少俸禄才是,如此才能知晓到底是不是肥肉。

  她听着他的话,有些不明白,歪着头看着他道:“我说得哪里不对吗?”

  “没错,你说得很好,很有道理。”他伸手扶正她的脸,扭头往码头的方向看了眼,而后笑道,“咱们离码头已经很远了,再回去有些麻烦,我还是跟你们走一趟吧。”

  说着,松开了手,他转身往船舱走去,她跟在他身后,锁着眉头还是觉得如此不好。

  “我觉着这样不好,陛下哪里等得了数月,若是被人晓得陛下想予你的官职,怕是会被伺机顶替的。”

  “无妨。”他蓦地停步转身,害得她来不及收步,一头扎进了他怀里,抬起头来,便对上他垂下来的脸,以及笑眯眯地眼,“我不陪着你们去,不放心。”

  她愣愣地看着他,只觉着他胸口的声音好大,与他的话交杂在一起,将她整个人都包围了起来。

  那种晕乎乎的感觉再次笼罩着她,迷迷糊糊的也不知他是何时松开自己的,只待她回过神来时,已独自呆在了自个儿的舱房中。

  一路顺江南下很是顺利,第七日便到了瑞阳,二房得了消息,早早地派人在渡头等着,众人下了船,先行上了马车赶去秦家,只各留了丫头看着箱笼装车。

  秦家二房的人在马车上便已说了老太太眼下的病情,只道是病得起不来身,吃不下饭,睡不好觉,整个人生生瘦了一大圈。

  一到了秦家,秦太夫人直奔老太太的寝房,赵清允怎么劝她慢些都无用,只好与秦子钰一人一边小心搀扶着。

  老太太确实病得有些重,见着秦太夫人,还未出声便先落下泪来,当即惹得秦太夫人也未熬住,两个老太太一个躺着一个坐着,相对落泪。

  赵清允受不得她们这模样,拉了老太太身边服侍的丫头紫云到了外间说话。

  “大夫都是怎么说的?”

  几个小的都围在一处,听着赵清允问紫云话。

  “城里的大夫都快请了个遍,都说老太太心思郁结难解,以至虚耗了根本,如今病来如山倒,怕是熬不过这个月了。”说着说着,紫云的眼便红了,末了轻声抽泣起来。

  赵清允自也瞧见老太太此时的模样了,确实看着不大好的样子,心思郁结,怕还是为了秦子玥之事吧,毕竟老太太着实喜欢这个孙女。

  她算是瞧出来了,他们秦家的几位老太太,除了三房的早逝,秦太夫人与二房老太太都是喜欢姑娘家多过男儿的。

  约摸是因着自己也是女子的缘故吧,也曾受过些委屈,自然待女娃儿更心疼些。

  本以为秦子玥觅得良缘,夫妻二人也是两情相悦,恩恩爱爱,没成想末了却生出这等事来。

  “那沈风眠呢,可曾有请他?”

  赵清允忽然想起了他,这个江南圣手,医术高超远胜宫中御医,甚至早年有传闻,陛下也曾想招揽他,奈何他未答应罢了。

  “去请了,可一连去了三四回,连面儿都未见上。”紫云抹了抹泪,说着。

  “祖母病倒的第二日,我们见寻常大夫实在拟不出什么良方,便想到了他,我爹亲自去请的,可那小药童进去之后,便道自家师傅不在家中,死活不让进去,一连去了数回,都说沈风眠不在家中。”

  秦子霁晓得这件事,插进话来解释着,“这沈风眠性子古怪,治不治人全凭他自己的心情,我看啊,咱们家也就你还算入得了他的眼。”

  他此话一出,在旁闷声听着的秦子钰突然皱起了签眉,不禁细细回味了一番他的后半句话。

  什么叫还算入得了他的眼?那沈风眠还当自个儿是宫里头的陛下啊,还挑挑捡捡的。

  而赵清允对沈风眠的脾性知晓得甚是清楚,哪里还用秦子霁多言。

  听着房里头若隐若现的说话声,以及越发响起的哭声,眼瞅着日头还早,她咬了咬牙道:“我再去走一趟吧,不管在不在,总要试上一试。”

  秦子钰一听,她还要去见那怪人,那里肯,当即道:“我同你一道儿去。”

  闻言,赵清允看了他一眼,还未来得及发语,一旁的秦子霁先出了声:“我看二堂哥还是别去了,沈风眠的性子怪得很,我只怕介时清允进去了,你被拦在外头。”

  那可是十分没面子的事儿。这半句话秦子霁未说出去,怎么也算是自家兄弟,留些面子,也盼着他能明白自己的苦心。

  可如此一来,秦子钰更不放心了,他怎能让赵清允与一个陌生男子同处一室,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允许她孤身前去的。

  他执意要去,而赵清允也知他定然拦不住,也就随他了,只叫夏蝉留在此处,若秦太夫人寻她时,实话实说便是,而她则与秦子钰一道儿离了秦府。

  走在熟悉的瑞阳大街上,赵清允却无心欣赏,更无别后重归的喜悦,只匆匆往沈风眠的住处赶。

  说起来,他的住处实则与秦家离得并不远,徒步而行不过一柱香的功夫,拐进了一处小巷便到了,幽静狭长的巷子,马车根本无法进来,这也是何沈风眠居于此处的原由。

  清静!

  “我听着子霁的话,总觉得这人不甚靠谱,他当真医术高明?莫不是个庸医吧?”

  秦子钰打量着巷子两端,实在觉着一个有名气的大夫不该住在这么个偏僻之地,且还是个人迹旱至的。

  她摇摇头,看了他一眼,说道:“他的医术,我可是亲自体验过的,那年三房老太太出殡,因着连下了好几日的雨,只出门之时停了停,山路不甚好走,回来时居然又下起了雨。”

  “后来,山石滑落,众人乱作一团,而我不甚被推倒,滚落下了山去,腿断了,脸划伤了,他们又寻不着我,正当我以为必死无疑时,正好遇上了上山的沈风眠。”

  说起来,那她与沈风眠也是有段奇缘,毕竟寻常大夫又怎会在雨天上山采药呢,故而这性子怪,医术高也是大有益处啊。

  一听得她曾遇上过这般凶险之事,他脑袋轰的一声懵了,随即停步,一把拉住了她,勾着她的下巴细细打量她的脸,而后又蹲下身去撩她的裙子,将她窘的不行。

  “你做什么呢?快住手。”她双手紧紧拉着自己的裙子,恼羞成怒,发现敌不过他力气大,羞愤地伸手重重地打在他的肩上。

  这一下,打得他突然醒过神来,悻悻地挠了挠头,站起身来。

  赵清允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抚平襦裙。

  彼时他亦有些尴尬,恼极了自己近来时不时的冲动,这不,他险些又要干出孟浪之事了。

  不,当街撩姑娘家裙子的,可不只是孟浪了,被骂声下流无耻还算是轻的。

  眼瞅着他神情自责,她叹息了一声,劝自己他也是关心自己,情急之举,又想着自己所行正事,只转过身,一边说话,一边继续往前迈了几步。

  “都过去了,现下好得连疤都瞧不出来了,且替我接骨之时,我当真只觉得有一丝丝的痛楚,你道他的医术有多高明。”

  秦子钰听着她的话,虽心中对沈风眠此人仍有猜忌质疑,但终究他救了赵清允的性命,多少添了几分感激之情,这救命之恩,他会记在心上的。

  见沈宅的大门已近在眼前,赵清允叹息了一声,回头叮嘱道:“你莫忘了,此回我们是来请沈风眠替老太太诊病的,乃是来求人的,你说话可要留神些。”

  说着,又实是不放心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后,叹气道:“算了,介时你还是莫要说话,在旁听着便好。”

  秦子钰本想反驳,想他秦二公子活了二十载,还从未有人嫌弃过他不会说话的。

  可未待他开口,她已抛下他,提步往门口行去,他只好无奈跟上。

  赵清允叩了叩院门,须臾便有药童开了门。

  “清风,你师傅可在家中?”

  被赵清允唤作清风的药童看了她一眼:“清允姑娘,您不是上京了吗,回来了啊!”

  忽又忆起她的问话,摇摇头:“师傅他老人家不在,出门前倒是说了,兴许姑娘在京中住的不快活,会回瑞阳来,还说姑娘若有什么事,尽管留下口讯,待他回来自会去寻姑娘。”

  这一番话,可得的信息委实有些多。

  师傅他老人家,这么说来,沈风眠的年纪怕是有些大了,他不由在心中描绘出一个白发白须的老者,想来也唯有长者,再当得上有一身高超的医术。

  而赵清允与沈风眠又像是十分的熟悉,不然沈风眠又怎会留下这番话,救命之恩能让两个陌生之人变得这般熟络,只怕之后二人曾有不少往来吧。

  而赵清允听了清风的话,知觉认定沈风眠便在家中,只是不知为何不想见她罢了。

  “哦,原来你师傅不在啊,那可否让我进去歇歇脚,喝口茶?”赵清允冲着清风笑道,“我今日才回得瑞阳,连口茶都顾不上便过来寻他了,如今渴得很,清风行个方便吧。”

  “这……”清风看着她与秦子钰,似有些迟疑,寻思着师傅只是让他这般回话,未言不可让她进来,想到此方点头应下,“那请进来吧。”

  秦子钰随着赵清允进了门,见着一个小小的院落,东北角是一个四面透风的小厨间。

  他晓得寻常人家大多会在屋外头再建个厨间,一来宽敞够在,二来也不至于这油烟味就跑到隔壁的屋子去。

  毕竟宅子小,屋子又少,兴许厨房旁边便是寝房或书房,如此可稍好些。

  清风替二人泡茶,而赵清允却不在院中的矮凳上入坐,只是晃着晃着,一路晃进了小厨间。

  “清风啊,我还未吃饭呢,可否将厨房也借我用一用?”

  她一边翻着灶旁的东西,一边说着。

  不想清风一听,脸色都变了,叫秦子钰瞧得好生好奇,他听闻赵清允的厨艺并不差,可为何清风听得她要用厨房却露出了这样的神情。

  其中定然有什么隐情。

  于是,他站起身,走到了她身旁,凑过去看了看一旁的东西,笑道:“正好,我也觉着饿了,你打算做些什么?”

第39章 圣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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