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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屏逸蓦地一惊,霍然转身,脚下未动,人已在瞬间来到了她的面前,狠狠扣住了她的手腕,只听铮然一响,匕首瞬间掉落在地面。

  紫游泪眼朦胧,哀哀地看着他,声音哽咽:“你就放我走吧……我真的不想继续留在天界……再这样下去,我会发疯的!”

  “……为什么要逼我?你难道不知我会心碎?”屏逸闭了闭眼,心中痛苦挣扎,难以抉择,一时间有无数的话语涌到唇边,却又哽住说不出来。

  “你不是说过,假如有一天我不愿意留在这儿了,你会让我离开。那些话……难道你都忘了么?”她猛然想起刚到碧霞宫时他曾对她的承诺,不禁脱口而出。

  “我没有忘,”屏逸缓缓放开了她的手,沉声一字字道,“可我舍不得你!”

  她凄然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心疼和无奈,深深叹息道:“也许你我分开才是最好的结果,我想去过自由自在的生活,远离纷争,不为天规戒律所牢笼。”

  屏逸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又像是没有在看她,双眸暗淡无光,失神良久之后方才缓缓吐出了一句话:“这真是你想要的么?”

  “不错。”她暗自握紧了拳头,狠下心从唇齿间挤出了那两个字,一瞬间只觉得浑身的力量都在迅速流逝,心仿佛被掏空了一般,只剩下疼痛后的麻木。

  那一刻,屏逸的身子陡然间晃了一晃,好像有些承受不住那股莫名的痛苦——弑情咒印再次发作,像猛兽一样正在一口一口地啃噬着他的心,痛入骨髓。

  他趔趄着退后一步,忍不住弯下腰,抬手死死按住了心口,强自苦苦支撑,终于开口道:“若是嫁去西海……能让你……让你感到快乐,那么……那么我……”

  他艰难地说着,话语支离破碎,到了后面声音便沉沉低了下去,因为痛到了极点,终究没能再吐出一个字。

  看着他痛苦不堪的样子,紫游的心在默默流血。

  ——忘了我吧,忘了我也许心就不会那么痛了……

  风光大嫁

  碧霞宫依旧如昔,但因为缺少了她,一切都已黯然失色。

  霞光掩映之中,一反往日宁静祥和的常态,整座云梦楼都在剧烈地摇晃震动着,器物撞击破碎的声响从他回来之后就一直没有停止过,无形的风暴骤然席卷了楼中,令偌大的云宫都蒙上了一层肃杀的阴影。

  宫中的人噤若寒蝉,纷纷趋避,无人敢靠近那座楼,只有风雨雷电四大神使站在楼下,面面相觑。

  “我的天!”滂沱听着楼上惊心动魄的打砸之声,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主尊这是怎么了?是要把楼给拆了么?”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说风凉话!”显震皱起两道又粗又浓的眉毛,忍不住咕哝。

  滂沱不耐地“啧”了一声:“我心里烦着呢,你别打岔!”

  “我说你们两个能不能消停一会儿?”飞廉摇了摇头,眉宇间难掩烦忧,“我从未见主尊这样失控过。”

  “到底是为了什么呢?”行光仰起头望着动荡不已的楼上,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心中纳罕,“去了一趟太晨宫,回来就变成这样了,真是奇怪……”

  滂沱心急如焚,按捺不住道:“还是我上去看看吧。”

  “哎,你活得不耐烦啦?”显震耸然一惊,急忙扯住了他的衣袖,压低声音劝道,“这个时候你就别上去添乱了,当心主尊一怒之下把你的小命爆掉!”

  “闭上你的乌鸦嘴!”滂沱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猛然挣脱了他的手。

  “好好好,你去你去……”显震摆了摆手,撇嘴道,“挨了揍别来找我诉苦啊。”

  滂沱扯了扯嘴角,顾不得跟他多说,随即飞身掠起。

  他点足落在楼上,悄悄站在门前小心翼翼地往里面观望了一下,见屏逸的房间里摔砸之声不绝,便大着胆子进入了中厅。

  屏逸的房门大敞着,室内的物件七零八落,一片狼藉,全都被砸了个粉碎,就连那架他最喜欢的落花微雨屏风也倒在了地上,化成了碎片。

  看着里面的情形,滂沱顿时惊得目瞪口呆,站在他的房门外裹足不前。

  好在片刻之后,那里面的人终于安静了下来,似乎是发泄完了心中的愤怒和不甘,室内呼啸激荡的灵力亦随之消失不见。

  屏逸站在狼藉不堪的屋子里,脸色煞白,眼神涣散,身形摇摇欲坠。

  “主尊!”滂沱见状连忙冲了过去,伸手扶住了他,担忧地道,“您……您没事吧?”

  屏逸没有回应,只是一手捂着心口,一手吃力地抬起来撑住了墙面,闭眼隐忍着心中的剧痛,急促地喘息。

  “您……您这是怎么啦?”滂沱关切地端详着他,一时间满头雾水,“是谁让您如此不痛快?”

  “去告诉东皇……”屏逸低垂着眼帘,神情枯寂,声音低沉而无力,“就说我同意了。”

  “什么?”滂沱愕然,不明所以,疑惑地看着他,“您……您同意什么了?”

  “只管去说!”屏逸低吼,猛地推开了他的手,气急攻心之下,一口血“噗”地喷了出来。

  “主尊!”滂沱大吃一惊,愣愣瞧着他,慌乱地开口应承,“好好好……您别急,我、我这就去见东皇……”

  说罢,他便慌慌张张地跑了出去,房间里面转瞬便陷入了一片死寂。

  做出那个决定之后,屏逸似乎是耗尽了毕生的心力,手臂一松,身体便靠着墙面缓缓瘫软了下去。

  她说的很对,他能给她什么呢?他既不能娶她,也不能将对她的心意公之于众,他并不害怕那些反对他们的人,但却不能拿她的性命去冒险。

  所以,他能做的只有放手,放手让她去飞,让她去过想要的生活,让她留在那个人的身边……

  从此以后,他只能和她遥遥相望,隔着海,隔着天,隔着万丈红尘,隔着漫漫无涯的时间……

  让疼痛的心,逐渐在思念里沉沦,把所有的感情都深深地埋藏。

  三日后。

  银河浩淼,迢迢无际,如霜的月辉倾洒在河面,随着波浪闪耀万里,一起流向缥缈未知的远方。

  她又在窗前站了一夜,静静眺望着碧霞宫的方向,心里隐隐期待着什么,然而直到天亮,那个人还是没有出现。

  这是她留在独善居的最后一晚,明日她就要嫁去西海了,在离开天界之前,她很想再看他最后一眼,然而三日前他从这里伤心离去之后,便再也没有来探望过她,甚至没有像往常那般隔岸凝视过她一眼。

  她木然而立,怔怔凝望着那座寂寥的楼阁,两行清泪无声地长划而下。

  此时此刻,她才恍然发现,他若不来靠近她,她竟连他的影子都见不到,原来他们之间已经离得如此遥远,以后天高海阔,她想去哪儿便可去哪儿,却是再也回不到他的身边了。

  就这样到此为止吧……从今往后,两不相见,各自修行,再无瓜葛。

  明月沉没、星辰隐去的一刻,她落寞地收回目光,果决地关上了窗户,与此同时,心里仿佛有一道门也在这个瞬间被彻底封闭起来,再也不会有人知道门后面的秘密。

  天亮之后,海棠仙子带着众位仙娥前来为她梳妆打扮,她木然坐在镜子前面,犹如一尊雕像,任凭她们忙前忙后。

  平日里,她不打扮自己已是很美丽了,此时被她们认真地装扮起来,简直美得夺人心魄。

  ——那是一种别人无法企及的秀逸之美,清柔似水,却又热烈如火,冰清玉洁之中却又隐隐带着一丝稚气。

  衣饰穿戴妥帖之后,海棠仙子慎重地打量了她一眼,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

  紫游嘴边露出了一丝苦笑,觉得无可无不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场婚礼不过是逃离天界的一个幌子而已,何必当真呢?

  海棠仙子屏退左右,亲切地握住了她的手,柔声劝慰:“嫁去西海总好过在天界一生孤冷,你要开心一些,我看得出来,敖显对你是真心实意的好。”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怎么会不开心呢?”紫游强笑了一下,深深地看着她,语气惆怅,“只是从此以后,我不得不和姐姐分开了……”

  “悲欢离合,天上人间概莫能外。”海棠仙子轻叹了一声,笑着宽慰,“往后日子还长着呢,你我总有再相见的时候。”

  “嗯,你多保重。”紫游用力握了一下她的手,含笑点了点头,笑容里难掩苦涩。

  “吉时快到了,该出去了。”海棠仙子往窗外瞅了一眼,开口提醒。

  外面,月神派来的女使已经在催了。

  紫游盛装走出大门,在海棠仙子和众仙娥的簇拥下离开了独善居,前去拜别东皇和月神。

  走进灵霄宝殿的时候,她深吸了一口气,心里不禁有些紧张,她以为屏逸会在那里,然而往左右一看,凡是能在天界排得上座次的神仙几乎都已到场,却唯独缺少了他。

  她握紧了手指,胸臆间不由得一阵翻腾——他是恨透了她吧?现在,她就要从这里离开了,他却连最后一面也不肯来与她相见。

  卫介应该很高兴吧?眼神里尽是畅快得意,却又含着深深的讥讽。

  还有青女,那张冷若冰霜的脸,竟然在此时露出了难得一见的笑容,简直比出嫁的她还要开心。

  作为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如今她就要离开了,他们终于都能称心如意了……

  她按照礼节,在聆听了东皇、月神的垂训之后,伏地九拜,行了叩别之礼,然后在海棠仙子的陪伴下款步走出了灵霄大殿。

  天阙台上,华美的鸾车已经在等候她了。

  她站在车前,朝碧霞宫的方向深深凝望了一眼,那里祥光辉映、云霞缭绕,玉楼金阙历历在目,景象一如初见之时,没有任何改变,然而于她而言,那一切却早已成为了遥遥不可追寻的旧梦。

  她痴痴地凝望着那里,不由得怨慕神伤,眼里的光彩瞬间黯淡了下去。

  “快上车吧,可别耽误了吉时。”海棠仙子看她两眼发怔,忍不住在她耳边催促了一声。

  紫游回过神,定了定心,与她道别之后,转身登车而去。

  鸾车终于启动了,彩凤在前引路,仙鹤翱翔起舞,车上鸣玉叮咚,龙旗迎风飘扬。伴车随行的仙娥不停地向空中抛洒花雨,用弥漫的馨香送上深深的祝福。

  沿途有仙乐奏响,曲调优美欢畅,醉人心魄,随着清风回旋于云霄之间,远播九天上下。

  然而这一切,仿佛都与坐在车中的新嫁娘无关。

  紫游神情木然,对周围种种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心中一片迷惘,手在袖子里痉挛地握着浣梦笛,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全是屏逸的音容笑貌,直到分离的这一刻,她才知道自己有多么地爱他,这撕心裂肺的痛,怕是永难痊愈了。

  鸾车在空中飞驰,载着满怀忧伤的她,驶向缥缈的未来。

  三重天外,接亲仪仗浩浩荡荡,竟是一眼望不到头,西海龙族的旗帜插满前路,在天风中猎猎飞舞。

  敖显身着锦绣婚服,盛装而来,早已带着一干臣属等候在那里了。

  见到鸾车到来,他不禁面露喜色,立刻带人飞身迎了上去。

  鸾车稍停,随行的女使齐齐躬身,向尊贵的新郎官行礼祝福。

  透过车前的绣罗帷幕,敖显往里面深深看了一眼,不由得弯起嘴角,喜不自胜。

  就在西海龙族太子接到新娘准备返回西海之时,碧霞宫云梦楼上,沉沉昏睡的人终于睁开了眼睛。

  因为连日来弑情咒印频繁发作,心痛难以禁受,屏逸不得不服用了大量镇定安神的药,这些药令他一度陷入了昏睡之中。

  明朗的阳光从窗外照了进来,洒在他苍白消瘦的脸上,轮廓分明,如同雕塑。

  千夜梨的花香在鼻端萦绕,丝丝缕缕,就像她的气息一样,无处不在。

  此时的他,正躺在她房间里的床上。自从那日把自己的住处搞得一塌糊涂之后,他便搬进了对面她曾经住过的房间,这是他唯一的安慰。

  意识清醒之后,他霍然从床上坐了起来。

  “您终于醒了。”端着茶盘刚刚走进来的少年,微微松了一口,终于放下心。

  屏逸看着贴身侍童,疑惑地问:“我睡了多久?”

  “已经有一天一夜了。”谷雨边说边弯下腰,将手中的茶具放到了案上。

  “一天一夜?”屏逸扶着额头回想了一下,随即猝然一惊,“那今天岂不是……”

  谷雨斟了一杯茶,恭恭敬敬地送到了他的床前。

  “她走了么?”屏逸腾地站了起来,急切地问,“现在什么时辰了?她离开天阙台了么?”

  “她……”谷雨一怔,神情不由得黯淡了下去,“她早就离开天阙台了,恐怕现在已经到达第三重天了。”

  “三重天?”屏逸心里一沉,顾不得多想,整个人骤然化作一道急光,嗖地从房间里面冲了出去。

  ——这一别之后不知是否还会再相见,但愿但愿来得及看她最后一眼。

  急匆匆离开碧霞宫之后,屏逸从九霄之上疾掠而下,径直穿过重重云岚,直奔西海而去。

  自那日从独善居离开之后,他一直故意躲着不肯与她相见,非是狠心绝情,而是因为他深怕再看她一眼,自己就会反悔做出的决定,只有天知道这三日他是怎么度过的。

  此时此刻,他惟愿再看她最后一眼,哪怕只是远远地再看上一眼,便别无所求。

  第一重天外,花雨和仙乐飘然远去,空中只有暗香和余音残留。

  当他快要追上他们的时候,婚嫁的仪仗队伍已然抵达了西海上空。

  敖显在车驾上抬起了戴着龙戒的手,海眼宝石上骤然有灵光一闪,刹那间,碧蓝色的海水霍然从中分开,如同墙壁一般笔直地耸立起来,为尊贵的主人敞开了大门。

  浩浩荡荡的队伍一闪而没,西海之门重新闭合,海面转瞬归于平静,仙乐已渺不可闻。

  屏逸飞落到海边的礁石上,怔怔凝望着鸾车消失的地方,眼中凄伤弥漫,肠断魂销。

  浪花在脚下歌唱,海风在衣上舞蹈,他仿佛化成了石像,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直到暮色笼罩下来,那袭白衣终于飘摇而起,黯然隐没于云天深处。

  神秘失踪

  此时此刻,整个西海龙宫都沉浸在一片热闹喜庆当中。

  新婚礼毕,新娘被送去了合欢殿,新郎却不得不留在外殿招待各方来宾。

  约摸一个时辰之后,敖显假醉趁机从筵席上离开,想去看望魂牵梦萦之人。

  合欢殿内外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动静,侍女们分两列站在廊下,不言不语,见了他竟然也不行礼。

  敖显转头瞧了她们一眼,觉得有些奇怪,忍不住问道:“你们为何不在里面侍候?太子妃她在做什么?”

  然而装扮一新的女使们却都没有回应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立着,连表情都没有任何变化,不知是没有听见,还是不晓得该如何回答。

  “怎么都不说话?”敖显一怔,不禁露出了诧异的神色,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们,探问,“是太子妃吩咐你们这么做的?”

  侍女们仍旧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这丫头跟我打什么哑谜?”敖显奇怪地笑了笑,忍不住嘀咕。

  他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里面的动静,心中更加纳闷,殿中竟是一点儿声音也没有。

  他索性推开门走了进去,见殿内并没有什么奇怪之处,还是之前布置的那般雍容华丽,只是安静得有些诡异,寝室中竟然空空不见人影。

  “人呢?”敖显不由得大吃一惊,身子顿时就凉了半截。

  他立刻转身冲了出去,对着那些侍女大吼:“太子妃呢?她去哪儿了?”

  然而廊下的侍女还是一动不动,无人回答,她们一个个神情凝滞,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看上去仿佛是被抽走了魂魄,一无所觉。

  这是……摄魂术?!敖显这才发觉了异常之处,连忙替她们解除了束缚。

  “太子殿下。”侍女们恢复了正常,猝然见他站在面前,不由得一阵慌乱,纷纷躬身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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