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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敖显顾不得礼数,只是急切地问:“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太子妃她人呢?”

  “太子妃……不是在里面休息么?”侍女们面面相觑,惊诧莫名。

  敖显心里一沉,不禁皱眉摇了摇头——看来问了也是白问,中了摄魂术之后,她们就跟暂时死去了一样,无知无觉,对身边所发生的一切都毫不知情。

  “真是一群废物!”敖显气急,一拳打在了柱子上面,沉声怒喝,“一个个杵在这里干嘛?还不快去找!”

  “诺!”侍女们齐齐低首,惶恐领命。

  敖显随即补充道:“暗中找寻,不可惊动了旁人,听见没有?”

  此时宾客尚未散去,太子妃失踪的消息若是传扬了出去,西海龙族还有何颜面立足于三界?

  侍女们领命离开,逐处找寻。

  敖显随即加派了侍卫,在水晶宫中展开了地毯式的搜索。然而一番兴师动众之后,却还是没有找到她。

  她真的失踪了?敖显的心沉了下去,全身如坠冰窟。

  她该不会是不告而别了吧?

  他早就明明白白地告诉过她,这桩婚事有名无实,她又有什么可担心的呢?为什么说走就走?难道她不知道逃婚的后果很严重么?

  不对,她绝不可能不告而别,那就是说……她是被人抓走的!

  一念及此,敖显心中大震,脑海中瞬间亮起了一道闪电,他急匆匆返回合欢殿,仔细查看了一遍殿里所有的一切,终于发现了那枝插在床帐上面的千夜梨。

  新房中的陈设一丝不乱,一件东西也没少,唯独多了这一枝素雅的白梨花。

  敖显抬手将花取下,脸色阴晴不定,目光复杂变幻。

  ——他知道,紫游是为了离开天界才答应嫁给他的,她既然想自由自在地活下去,便绝不会自寻死路选择逃婚,就算她想离开,也绝不会选在新婚当夜,故意令他难堪,更不会不告而别,连只字片语都不留下。

  所以,一定是有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劫走了她。

  那个人进出西海如入无人之境,行事明目张胆却又干净利落,除了那枝千夜梨,竟是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可见其绝非等闲之辈。

  他实在想不出,除了云中君之外,还有谁能做出这样的事。

  婚宴上,西海龙王听说太子妃无故失踪的消息,当下便找了个借口,在众人的目光下不动声色地离开了。

  回到凌波殿后,敖准派人召来了太子。

  敖显将手中的花枝递到了父亲面前,神色郁郁道:“儿臣在她房间里发现了这个……”

  “千夜梨!”敖准接过,定睛细细看了一眼,蹙眉缓缓摇了摇头,断然道,“绝对不会是他。”

  “不是他还能是谁?”敖显冷笑了一声,眼中恨意难平,“对他来说,潜入西海龙宫把人劫走,简直易如反掌,他留下这枝花就是存心想要羞辱儿臣。”

  “云中君行事向来光明磊落,当初他既然答应了这桩亲事,现在便断断不会做出这般举动。”敖准摸了摸颔下的短须,忖度,“这么做损人不利己,只会把事情闹大,弄得自己身败名裂,他是何等聪明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会糊涂到如此地步?”

  “这倒也是……”敖显觉得父亲的话有些道理,心中不禁更加疑惑,沉吟道,“如果不是他,那会是谁非要跟我西海过不去?”

  “你只说对了一半,”敖准看了他一眼,眉目间难掩思虑,“那个人是要跟我们两家都过不去,他留下这枝花便是要故布疑阵,挑拨我西海龙族和云中君的关系,好让我们之间互相猜疑。”

  敖准顿了顿,语气忽然出现转折:“但这么做似乎也太过明显了一些,那个人劫走你的正妃,恐怕是另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会是什么目的?敖显心中七上八下,如同被火灼烧,担忧地道:“也不知小灯笼现在怎么样了?”

  “是生是死,那就要看她的造化了。”敖准长叹了一口气,眼神悲悯。

  敖显沉默了片刻,怅然道:“不管这件事跟云中君有没有关系,儿臣且去探探他的口风再说。”

  “也好……”敖准微微颔首,“这件事应该尽快让他知道。”

  深海之下闹腾了一整夜,而此时的西海岸边天色却尚未放亮。

  周遭的渔村一片寂静,那些凡夫俗子仍在睡梦之中。然而此时的西海却极不平静,风涛汹涌之中,金光乍现,一条巨龙霍然腾出海面,直飞九天。

  敖显冲上天界,不顾礼数,径直闯进了碧霞宫。

  “岂有此理,不经通报就敢擅闯!”看着横冲直撞的金色长龙,掌电使行光立在云端,愤然劈落了一道闪电,试图阻住对方。

  敖显目光一凛,龙身迅即旋卷绕行,不管不顾,继续朝着云梦楼的方向飞去。

  “你给我站住!”行光不由得心头火起,忍不住追上去动起手来,“别以为你是龙族太子就可以在这里放肆!”

  空中金光一闪,敖显忽地由龙身幻化为人,一边招架一边大声道:“本太子找云中君有急事,没工夫跟你小子啰嗦,还不快快闪开!”

  行光哪里肯让?当下,两者便在空中拳来脚往追追打打起来,一时间谁也打不赢谁,就这样一直从朝华圃缠斗到了云梦楼前。

  不料,打斗声惊动了楼上彻夜未眠的人,屏逸从内室款款走了出来,负手站在围栏前面,看着空中的不速之客,神情微微变化,目光里掠过了一丝诧异。

  他皱了皱眉,出声喝止:“都给我住手!”

  听到他的声音,敖显和行光立刻停止了打斗,各自分开。

  “主尊,”行光在空中转过身,看着楼上,躬身禀告,“此人擅闯碧霞宫,不听劝阻,属下拦不住他。”

  “我知道了。”屏逸递了个眼色给他,声音平平,“你先退下吧。”

  “那属下告退。”行光俯首领命,不快地瞪了敖显一眼,随即在空中消失。

  敖显飞落到楼上,不经对方允许便私自闯进了楼中,匆匆在房间中察看了一番,确定无人之后,方才从里面走了出来。

  屏逸负手站在门口,不动声色地看着他的无礼之举,冷冷斥道:“你不在西海当你的新郎官儿,跑我这里发什么疯?”

  “小灯笼不见了。”敖显叹了口气,眉宇间难掩烦忧之色。

  “你说什么?”屏逸一愣,蹙眉凝视着他。

  敖显如实道:“昨天晚上婚礼结束之后,她被送去了合欢殿,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后,我从宴席上退下来去那里找她,她已经不知所踪了,当时合欢殿内外的女使和侍卫都被下了摄魂术。”

  “不知所踪?”屏逸心里一惊,猛然抓住了对方的衣领,冷冷逼视着他,“什么叫不知所踪?你把话说清楚!”

  “她房间里的东西一件也没少,一件也没有损坏,”敖显定睛端详着他的神色,把手抬了起来,“只是在床帐的一角上多了这个。”

  “千夜梨?”屏逸看了看他擎在手里的花枝,眉宇间掠过了一丝诧异,“游儿出嫁之前并未来宫中折取过此花。”

  “自然不会是她。”敖显抬了抬眉毛,沉声,“你可看好了,这的确是你宫里的花儿,没有错吧?”

  屏逸面色一凝,再次看了看他手中的花枝,轻轻点头:“千真万确,不会有假。”

  “你承认就好。”敖显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什么意思?”屏逸眉睫一动,瞳孔骤然收缩。

  敖显晃了晃手中的花枝,索性单刀直入:“老实说,这是不是你干的?”

  启动谍灵

  “我?”屏逸不由得变了脸色,微微冷笑,“你怀疑是我偷偷潜入西海带走了她,故意将这花留在了那里?”

  “难道不是么?”敖显审视着对方的表情,语气里透着一丝讥讽,“我知道你有这个本事。”

  “好一个窝囊废!”屏逸怒极反笑,猛地一拳打在了他的脸上,眼中怒火熊熊,一字字道,“你自个儿把人弄丢了,反倒来向我兴师问罪,你是来找死的么?!”

  敖显猝不及防,顿时闷哼了一声,半边脸很快便肿了起来,一缕血瞬间溢出嘴角。

  “真不是你做的?”挨了揍的人却并无还手的意思,只是忍痛转过头正视着对方的脸,近乎崩溃地吼道,“我真他妈希望带走她的人是你!”

  屏逸猛然推开了他,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手指握得咯咯作响,语气里有刀兵出鞘般的锋锐,恨恨道:“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就一块一块地拆了你的骨头!”

  “呵,你凭什么把一切都怪到我头上?劫走她的人很可能是冲着你来的,别人从你这里拿走了东西,你竟然都不知道!”敖显咬了咬牙,愤然将手中的花枝扔到了他的面前,旋即化身为龙,腾空飞去。

  屏逸站在楼上,耳边回响着他说过的话,心中波澜起伏,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重。

  那颗菩提子已经送给了她,现在唯一跟她有所牵系的东西,便是腰间的这块灵佩。

  这块灵佩跟浣梦笛本是由同一块昆山神玉所制成,神玉极富灵性,形断而神连,两者之间灵犀相通,能够感应到彼此。

  浣梦笛早已认她为主,与她形影不离,随时供她调用,所以,他大可利用腰间的灵佩来寻找浣梦笛的下落,找到了玉笛也就等于是找到了她。

  念及此处,屏逸从腰间取下了灵佩,以掌力激活了它的灵犀通感。刹那间有无形的触角从中发出,如同千丝万缕,向着四面八方急速延展,在整个三界之内飞快地搜寻着对方的所在。

  然而最终,那些触角却是无功而返,并没有查找到目标,这说明浣梦笛已经被隔离起来了,有人刻意切断了她与外界的所有联系。

  她真的出事了!

  屏逸紧握着灵佩,心顿时跌入了万丈谷底,隐隐感觉到有看不见的阴影已将她彻底吞没。

  不管是谁劫走了她,不管她身在何处,他都会不惜一切代价找到她!

  他举目凝望着苍茫的远方,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隐约有闪电亮起。

  那一刻,他站在万丈楼头,缓缓展开了双臂,身心与六合的力量相呼应,顿时,四面八方的灵气向着他奔涌而来,犹如滚滚波涛,迅速汇聚于一身,灵光透体而出,瞬间映亮了翻飞的白袍,照耀得周围一片空明。

  紧接着,他拢手于胸前,闪电般结了一个法印,对面的虚空中立刻像水一样波动起来,转瞬之间涌现出了无数人影!

  来自六合八荒的谍灵若隐若现,重重叠叠,数量多得惊人,乍看上去,他们似乎都是一个模样,但若仔细辨别,却又各不相同。

  这些谍者头脑灵活,擅于模仿和变化,能够渗透到三界之中任何一个角落,是侦查消息、刺探情报的绝顶高手。

  现在出现的这些只是庞大的谍报网中的一小部分,他们随时待命,以便接受临时任务和替补其他位置上的同伴。

  站在最前面的谍灵名唤飘风,身形修长,眉目清冷,行事干脆利落,举止沉稳而不失锐气,是所有谍灵的头目。

  在他的带领下,身后所有的谍灵同时向楼上行礼致意,动作整齐划一。

  飘风恭声道:“不知主尊召我等前来有何吩咐?”

  “去帮我找一个人。”屏逸抬手在虚空中画了一个符咒,符咒完成的刹那,一个紫衣少女的影像凭空出现,美目流盼,巧笑嫣然,栩栩如生。

  飘风细细看了一眼,随即将影像收起,请求道:“属下还需要一件带有她气息的贴身之物。”

  “这里面容纳了你需要了解的一切。”屏逸随即将一颗透明的珠子隔空传给了他。

  飘风接过,拿在手里看了看,眉宇间不禁露出了一丝诧异:“这是一颗泪珠?”

  屏逸轻轻点了点头,沉声吩咐:“上达九天,下至九幽,不管你们用什么样的手段,尽快给我把人找出来!”

  “主尊放心,属下必当竭尽所能。”飘风面色肃然,立刻俯首领命。

  屏逸补充道:“一有消息,立刻向我禀报。”

  “属下谨记。”飘风低首。

  屏逸冲着对面打了个手势,神情冷肃。

  “属下告退。”飘风会意,随即和身后的谍灵同时消失。

  那些谍灵相当于他的无数双眼睛和耳朵,悄无声息地潜入三界十方的各个角落,犹如瞬间撒开的一张罗网,暗中捕捞着关于她的蛛丝马迹。

  孰料,西海龙族太子妃在新婚之夜失踪的消息不胫而走,敖准敖显父子俩不得不将事情的原委禀告东皇,却唯独略去了千夜梨一节。

  天界震动,东皇派出了天兵天将,协助西海寻找太子妃下落。与此同时,其余三海龙族也派出了人手,于三界上下打探消息。

  然而整整过去了四个月,不管是天界还是四海龙族,都没有任何发现,那位新嫁的太子妃就像是忽然间在三界之内蒸发了一样,生不见人,死不见魂,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除此之外,三界之内倒是一片风平浪静,没有任何异样。

  长达四个月的搜寻无果之后,大多数人以为那位太子妃恐怕是凶多吉少,说不定早就魂飞魄散无处寻觅了,再这么找下去也只是徒劳,更何况对于天界来说,她存在与否其实并不重要。

  东皇因此而撤兵罢手,除了西海之外其余三海龙族也停止了搜寻,敖显濒临绝望,却始终不肯相信她已死去。

  天上一日,凡尘一年,四个月光阴在天界不过是须臾一瞬,然而人世间却已是度过了漫漫一百多年。

  在这凡尘百余年的光阴里,每年在她失踪的那个日子,屏逸总会在西海岸边待上一日一夜,默默面对着那片令他伤心的海,切切盼望着她的归来。

  那些谍灵,上穷碧落下至九幽,几乎没有去不到的地方,竟然没有带回她的一丝讯息……

  然而他却不相信她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去了,现在,他是多么后悔当初做了那个决定,如果他没有放手,如果她没有嫁去西海,也许现在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潮去潮来,天上流云无定,岁月悄然吹过花丛,那香气提醒他季节又完成了一个轮回,然而她却还是没有回来。

  他又独自走过这个季节,回忆在沙滩上搁浅,定格成一幅幅难忘的画面,思念的潮水去了又来,席卷一切,失去她的悲伤,如风一般无处不在。

  只身站在岩礁上,听着海浪在脚底翻涌,眺望海天一色处太阳透过云罅洒落的光影,依稀又会想起她的笑颜。

  天地如此高远,就像思念一样无边无际,他走不出这片天地,因为舍不得将她忘记……

  这注定又是一个凄清长夜。

  他终于在梦里见到了她。梦境中,当他冲过去将她拥入怀抱的时候,她却化成了紫色的烟雾消失了。

  从梦中惊醒的时候,心中悲伤难言,睁眼只见月影摇窗,夜色茫茫,离愁与思念比黑夜还要浓重,令人难以承受。

  他起身下了床,来到紫檀镶银案前坐定,抬手打开了放在上面的精美玉匣。

  刹那间,有柔和的光从中发出,一下子映亮了他清俊的面庞。

  那里面整整存放着一百零八颗泪珠,每一颗都是由她的泪水凝结而成,虽然大小不一,却是同样的晶莹剔透、圆润明亮,散发着兰草般的气息。

  从最初她来到碧霞宫直到她出嫁之前,每次看见她哭泣的时候,他都会悄悄将遗落的泪珠纳入衣袖,回头便存入这个匣子里面,暗自珍藏。

  这是她赠给他的一百零八颗相思子,也是用悲伤串成的念珠。他无时无刻不在想念着她,想念着那个甜如清露的吻,心魔日归夜遁,无计可消除,怕只怕情孽如九牛而修持如一毛。

  上师扶南

  紫游从昏迷中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简陋的石床上,身下铺着半新不旧的草席,抬头环顾四周,只见左右都是青灰色的石壁,陈设简单素净,除了最基本的生活用具,别无其他。

  奇怪,她怎么会在这个陌生的石窟里面?她记得自己明明是在西海龙宫的合欢殿内。

  当时,她将身边所有的侍女都打发到了殿外,一个人独自坐在珍珠床上,看着手中的浣梦笛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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