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沈晏来时,便瞧见这么一幕。
他行到琉璃身侧,垂眸去瞧她的字迹。但见一笔一划,写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是故君子无所不用其极。”
写到此处,她抬眸遥遥瞪了瞪夫子的书舍。
沈晏不禁一笑,温声道:“君子无所不用其极,指的是无穷尽地追求至善,并非骂人之话。”
“沈晏!”
琉璃回首,霎那间一扫郁色,笑道:“你怎么来了?”
沈晏俯身在她身后半步坐下,道:“下了学,便来看看公主。”
琉璃闻言不禁一笑,想到繁重的课业,又郁郁寡欢地垂下了脑袋,凄楚道:“可是我的课业还没有抄完呢……”
沈晏一默,安慰道:“夫子让公主抄书,亦是为了公主的学业着想,公主别急,慢慢抄,我在这里陪着公主。”
“可是我不想让你在这陪着我。”
沈晏心中一顿:“……”
琉璃呜呼哀哉道:“我想快些抄好,让你陪我出去玩!我真是恨不得,自己能有两双手……”
沈晏:“……”
他不置可否,只轻叹一声,在琉璃旁边寻了个书案坐下,研墨铺纸,酝酿几许,提笔落字。
“……”
琉璃眨了眨眼,倾身去看沈晏在写什么。只见他的笔迹竟与自己有九分像,写的亦是自己正在抄的书。
沈晏缓声道:“公主昨日因我而提前交卷,故而今日被罚,我替公主抄一篇吧。”
琉璃闻言却为难道:“可是,你若替我抄书,耽误了自己的学业可如何是好啊?”
沈晏摇了摇首,语气温和:“不会,温故而知新,还能练练字,并不耽误。”
琉璃闻言大为感动,眼泪汪汪,张手就要挂到沈晏脖子上,许景澜不知从哪里冲出来,横插一脚,抱住沈晏:“沈兄!也帮我抄一抄好不好!”
“不好!沈晏只为我一个人抄!”
“公主!您不要这么小气嘛……我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去!”
喧嚷间,沈晏一边垂眸抄书,无奈地笑了笑。
……
出了书阁,残阳犹在。
好不容易甩开了许景澜,琉璃拽着沈晏沿着长廊一路疾走,仿佛身后有什么恶鬼追赶似的。
到了廊边,落日余晖斜斜打来,琉璃步履一顿,又缩回了阴影处。
沈晏低声问道:“怎么了?”
琉璃眉间微蹙,苦恼道:“晒。”
沈晏一愣,无意间瞧见她如羊脂膏玉般细腻的肌肤,心中微热,连忙垂下首,从书袋中拿出竹骨伞,撑开在琉璃的发顶。
琉璃抬眸,瞧见竹骨伞纸面悠悠,光华流转,不禁朝沈晏笑了笑。
“走吧。”
“好。”
不远处,沈绝捧着书卷,无意撞见这一幕,顿时停住了脚步。他神色难辨,回身去了书院阁中。
沈晏与琉璃辞别,回到书院时,便瞧见沈绝正在廊下书阁等他。
“……兄长。”
终究还是沈府的人,沈晏微微俯身,朝他行了个礼。
沈绝面色沉敛,语气淡淡道:“自从公主来了,你便越发放纵了。替她抄书也罢,深夜才归也罢,如此怠惰,传出去,有辱沈家儿郎的脸面。”
“……”
沈晏无言听得,恍然淡笑道:“兄长的脸面,便是沈家儿郎的脸面,我人微言轻,不足挂齿,兄长何须顾虑。”
沈绝眉间一凝,道:“我倒怪我顾虑得太少了些。从前,竟是我看错你了。”
沈晏无言,不置可否。
“夜深了,屋舍简陋,怠慢了兄长,兄长还是回府上去吧。”
沈绝目色幽幽地瞧了沈晏一眼,拂袖而去。
练习劈柴呢
却说自从沈晏替琉璃抄过书之后,每逢课业繁重时,他便来春华班后面的小书阁,替琉璃写上几份课业。琉璃便在一旁研墨扇风,献献殷勤。
春华班的课业沈晏早就写过,故而每每都写得很快。他模仿琉璃的字迹甚像,夫子从不曾看出来。
然而有一天,事情还是败露了。
起初要从一个小小的争纷说起。
因为沈晏顾着帮琉璃抄书,所以渐渐便忽略了许景澜,许景澜便趁着沈晏不在,悄悄朝琉璃诉苦:“我说公主殿下,您也考虑考虑我啊。上学时,你让沈兄帮你写课业,下学了,你又让沈兄陪你玩,一来二去,沈兄都没功夫指点我课业了。您也分点时间给我呗……”
琉璃闻言得意洋洋地叉起腰,道:“哼,沈晏是我一个人的,一点也不可能分给别人。”
许景澜气不打一出来,跟这小公主相处久了,他估摸着也能明白她的一些脾气。
别的还好说,在沈晏的事情上,那是半分原则都没有,一点道理都不讲。
许景澜嚷嚷道:“你要是不让沈兄帮我!我就告诉夫子你逼着沈兄给你抄书!”
琉璃也不甘示弱:“你就算告诉夫子沈晏给我抄书,我也不会把沈晏分给你的!”
许景澜忽然大吼一声:“夫子!”
琉璃:“夫子什么夫……”
气氛不是太对,沉默中带着几分凝重。从许景澜那躲避又惶恐的眼神中,琉璃察觉到了不妥。
她缓缓回首,发现夫子正笑悠悠地望来:“原来殿下的课业,都是沈晏帮您写的?”
琉璃:“……不止我的,还有许景澜的!”
临死前,琉璃抱着要死一起死的心理,紧紧抓住了许景澜的衣袖,许景澜脸色青白,满目的难以置信。
夫子捋了捋花白的胡须,历经沧桑的眉眼低沉又骇人:“都给我到书阁来!”
“我说近日你怎么这么安分,课业交得齐齐整整的。好啊,原来是沈晏在暗中帮你呢!”
书阁中,琉璃与许景澜老老实实地罚站。夫子翻出琉璃往日的课业,细细查看,又气又笑道:“这沈晏,模仿别人字迹的本事倒是不错……只可惜,多好的学生,都活生生被你带歪了!”
琉璃被劈头盖脸说了一顿,抿了抿唇,弱弱道:“夫子,您莫气。沈晏替我抄书,也并非全无益处……对了,他说他能温故知新,还能练字……”
“温故知新?他是这么哄你的?”
夫子没好气地白了琉璃一眼,叹道:“就你那春华班浅显易懂的课业,他沈晏早八百年便懂了个透。还温故知新,温个……呸,有失风度,有失风度。至于练字?模仿你那字迹能有什么长进,你是什么书法大家啊。”
“……什么?”
琉璃一恍,如在梦中。
照这么说,沈晏全是在骗她,只为了能让她安心?
夫子哼了一声,道:“实在该罚。”
琉璃闻言,连忙道:“夫子,都是我用强权逼沈晏的。我一人做事一人当,您就罚我一个人吧。”
“公主殿下还知道什么叫做一人做事一人当?”
“这不是夫子您教得好吗。”
琉璃腆着脸拍了拍夫子的马屁,然而换来的只有一个白眼和两枚重重的戒尺。一旁的许景澜也无法幸免,亦收获了一枚戒尺。
“举着吧。”
许景澜哀嚎道:“夫子,我怎么也要受罚。”
琉璃亦是哀嚎:“夫子,为什么我是两枚,许景澜是一枚??”
夫子淡淡笑道:“殿下不是要一人做事一人当?有一枚,是沈晏的,你替他受着吧。至于你,往日里也没少让沈晏替你答题吧。”
许景澜与琉璃无言以对,默默举着戒尺走到了庭院中。
暮色时分,残阳斜影。二人举着戒尺,萧瑟又凄凉地站在庭中,偶尔路过几个学生,朝他们投来探究的目光。
“丢人啊……”
许景澜长叹一声,生无可恋道:“我怎么觉得,我没捞着什么好处,还平白挨了一顿打呢。”
琉璃亦是面无表情道:“我挨两顿打我说什么了。”
许景澜抬眸瞧了瞧那两枚厚重的戒尺,皱眉道:“这戒尺怪重的,公主一个人当真扛得下来?要不,让沈兄……”
“不许。”
琉璃举着戒尺,淡定道:“今日之事,不许告诉沈晏。”
许景澜便无言了。
然而事不如人愿,二人正受着罚,碰巧沈绝捧着经卷来寻夫子,与他们撞了个正着。
“……”
四目相对,久久无言。
沈绝神色微动,经过琉璃身侧时,淡淡道:“这便是耽误了他人的后果。”
琉璃被他这不屑的态度气得瞬间上火,喝道:“我耽误什么了?你说清楚。”
沈绝回首,眉眼沉敛,道:“苦苦纠缠,一哭二闹,便让别人惹祸上身。公主不是最擅长做这些事吗?从前如是,现在亦如是。”
琉璃攥了攥戒尺,掌心微颤,竹骨伞无法合拢的念力涌入脑海,那些年被沈绝辜负的画面一一浮现。
她语气不善道:“若从前我不死缠烂打,哪来你今日奚落我的份。”
二人对望,神色皆是难看。一时间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许景澜站在中间,噤若寒蝉。
……
“不好了沈晏!公主与你兄长吵起来了,你快去劝劝吧。”
沈晏在收拾书卷时,便听见同窗急匆匆赶来说道。他一愣,手中书卷微拢,一边起身一边皱眉问道:“公主为何与兄长争执?”
“公主被夫子罚站,沈绝去说了她几句,二人便吵起来了,眼见着再没人劝,恐怕都要动手了。”
“……”
沈晏心中一紧,匆匆走向庭中。
他赶到时,瞧见琉璃捧着戒尺站在院中,沈绝冷脸朝琉璃说了些什么。琉璃神色瞬间沉下,她将戒尺拿下,朝抬起的膝盖一劈,那两枚厚重的戒尺就这么……断了。
断了。
沈晏往前的脚步微微一顿。
另一侧,许景澜大惊,吓得魂飞魄散,飞快后退。沈绝虽然还好,但眉间亦是紧紧皱起。
“……公主。”
沈晏走上前去,不动声色地接过琉璃手中的戒尺,关切问道:“怎么了?”
“沈……”
琉璃回过神,瞧见沈晏目色探究地望来,一下子从与沈绝的争执中惊醒,想起自己方才怒火攻心下的暴力举动,不由得一顿。
“我……”
沈晏低声问道:“你在做什么?”
琉璃沉默一下,尴尬地握着断裂的戒尺,勉强扬了扬嘴角——
“我在学习劈柴呢。”
公子世无双
庭中,沈绝眉眼微敛,哂笑道:“二弟,我早奉劝过你,别做无谓之事,如今这便是后果。”
沈晏目色沉了沉,道:“不知兄长所言,何为无谓之事?”
沈绝的视线掠过琉璃,语气低沉:“你本该安分念书,却被某些人迷惑了心智。来日被厌弃了,别怪我没劝过你。”
琉璃一噎,攥紧了戒尺:“你说谁呢你!”
“因果报应,我自己承担,劳兄长费心。”沈晏拦住了琉璃,道:“听闻院长在寻兄长,兄长在这耽误时间,不要紧吗?”
“……”
沈绝闻言,皱了皱眉,这才捧着书卷漠然离开。
沈晏回过首来看琉璃,却见她唇畔深抿,袖手紧攥,死死地盯着沈绝的背影,若他不在,仿佛下一瞬间便会冲上去朝沈绝后脑勺来俩戒尺的模样。
“……”
沈晏无声叹息,轻声道:“公主,他已经走了,不必生气了。”
闻言,琉璃目色微垂,忽然黯淡下来,小声道:“他们说的都是真的吗?”
沈晏一恍,望着她如扇垂落的长睫,轻抿的唇畔,不安问:“……他们说什么了?”
琉璃语气浮起几分哽咽,道:“夫子都跟我说了,帮我写课业对你毫无益处。如今又害得你被沈绝奚落,沈晏,你以后不要再帮我了……”
她说着说着,愧疚涌上心头,愈发伤怀。
沈晏心中一恍,眼见着她肩头微颤,泪珠蓄满眼眶,有决堤之势,连忙道:“兄长的话无需在意……至于夫子所说,虽写你的课业确实无益,可亦无害,你不必愧疚……”
琉璃闻言,唇畔一扁,抬袖抹起了眼泪:“可我还是耽误了你……”
沈晏不知所措,慌张道:“不耽误,公主写一份课业的功夫,我便能将我和公主的课业都写完,有什么耽误……”
“……”
琉璃噎了噎,忽然道:“我是不是太笨了?”
沈晏迟疑一瞬:“……不笨。”
琉璃抬眸,雾蒙蒙的眼中满是质疑:“……”
沈晏一顿,默默移开目光:“一点点。”
琉璃停顿一瞬,号啕大哭:“我就知道……”
沈晏慌张不已,抬手想替她擦一擦眼泪,又觉得冒犯,于是手只能停顿在空中,局促不安地晃了晃。
“好了,既然觉得自己笨,耽误了别人家,日后就好好念书,重新做人!”
夫子从书阁中走出来,好笑又好气道:“哭什么哭!”
琉璃被夫子喝得一顿,沈晏不自觉挡在她身前,朝夫子行了个礼:“见过夫子。”
夫子颌了颌首,淡笑道:“你来得正好,替人抄书,本来也该罚你。不过……既然有人愿意替你举了戒尺,便不罚你这个,回去写一份悔过书罢。”
“……”
有人替他举了戒尺?
沈晏闻言,微不可闻地皱了皱眉,回过首,目光落在琉璃手中那两把断裂的戒尺上。
是这样啊。
他沉默一瞬,拿过琉璃手中的两把戒尺,举在头顶,道:“此事错在我,便罚我一人吧。”
“沈晏!”
琉璃面色一变,去拿戒尺:“你还给我,此事与你无关!”
然而沈晏身量修长,将戒尺高举过头顶,琉璃怎么够也够不到。他垂眸,目色深沉,无言望了望琉璃,琉璃一怔,缓缓放下了手。
“沈晏……”
她苦涩又动容:“傻子。”
“对了。”
夫子重重咳了咳,无情道:“这戒尺被殿下折断了,殿下可得赔,一共一百两,记得送到书院来。”
琉璃:“好……等等,什么戒尺这么贵?!”
夫子已然拂袖,飘飘然走远。
琉璃:“你坑我吧臭老头!给我回……唔唔!!”
沈晏一手举着戒尺,一手捂住琉璃的嘴,动作之快,仿佛全然预料到琉璃的举动一般。他微微阖眸,无奈地叹了口气。
小公主何时才能让他省省心。
事实上,小公主从不让他省心。
自从在庭中被夫子训了一顿之后,琉璃便暗暗发誓,要洗心革面好好做人,一下学,便拉着许景澜跑到沈晏的班上,让沈晏指导他们功课。
至于为什么拉着许景澜,她说是乐于助人,沈晏却总觉得,是在寻机报复。
沈晏问不戳穿,只是耐心地替他们讲解功课。他脾气温和,说得又通俗易懂,发人深省。渐渐的,越来越多的学生们也跟着琉璃一起过来,在书阁中排排坐下,听沈晏讲课。
人群中,琉璃的目光总是炙热而深沉地落在沈晏身上。
许景澜不合时宜地道:“公主殿下,不要因为夫子好看就盯着夫子看,要看书。”
“喔~”
众人纷纷起哄。
琉璃回过神,抄起书作势朝他挥了挥。
难得的,沈晏竟然没有站在琉璃这边,而是举着书卷,只露出清远的眉骨,道:“许公子说得在理,公主若一直看着我,只怕不能安心念书。”
……什么?沈晏竟然说她?!
琉璃难以置信,后知后觉,郁郁寡欢
地放下了手中的书。
直至众人散去,琉璃都一言不发,默默收拾起了书,不像往常那般粘到沈晏身边,而是抬脚就走。
沈晏一把拉住她的手,低声道:“去哪?”
琉璃哼了一声,拂袖道:“去一个没有沈晏的地方,安心念书,免得被人说道。”
沈晏唇畔微弯,无奈道:“谁说你不安心念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