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133

  以裴是非右相的身份,他的妻子应当也有诰命赏封,但是澹台雁在先前的宫宴上却并未见过这位喻夫人。

  裴府别苑地方不大,也不像晋国公府别苑那般过二门还需乘坐软轿,澹台雁估摸着,这也是裴是非崇尚简朴,府上没有这般豪奢规矩的缘故,看来就算是皇帝和皇后亲临,也不能在他这里有特殊待遇。

  澹台雁跟着喻夫人走进内院,里头倒是别有天地,铺地的只是最普通的碎石子,软鞋踏上去甚至有些硌,但却在这简朴之中用了别样心思,以深浅明暗不同的各色石子铺成山水影,澹台雁拎着裙角啧啧称奇,喻夫人却只是淡淡一笑,并没有过多炫耀。

  二人入得内室,喻夫人所居的地方,除了几张家私,墙上挂着的一副谷中幽兰图外,别无装饰,显得极为清冷。

  现下天气彻底转冷,行宫中不但烧了地龙,有时候还要在屋里头摆放几个炭盆,可是二人对坐在案边煮茶,那煮茶用的炭炉,竟然就是这屋里头唯一的一处热源。

  喻夫人穿得轻薄,倒是很能抗冻,她挽起袖子,露出玉白一截皓腕,素手提起茶壶分茶,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更显出了几分大家风范。

  澹台雁搓搓手指,嗅了嗅夸了句香气足,便捧着杯子暖手。

  “裴大人家风严谨,倒是显得我宫中太过奢靡了。”

  喻夫人笑道:“娘娘不要嫌弃寒舍粗陋便好了,听闻行宫中雕栏玉砌,气势恢宏,臣妾无缘得见,才是遗憾呢。”

  两人彼此谦让一番,倒让澹台雁生出些好奇来。

  “裴家家风严谨,倒是少见夫人同孙女一起参宴。”

  澹台雁本意是说,以喻夫人这般风度,这般地位,从前她不该没有听过这位人物,且说到裴菡,澹台雁到现在才发现,裴菡并没有同她们一道。

  喻夫人惊讶地挑起眉毛,而后了然一笑道:“娘娘贵人事多,不知晓也是情有可原,臣妾虽为裴府掌管中馈,却并非是裴府正室,只是府上妾侍罢了。”

  她说得坦坦荡荡,尴尬的倒成了澹台雁。

  “啊,是这样……”澹台雁掩饰性地举杯挡了挡脸,“我观夫人气度自然,便以为……”

  喻夫人宽和地摇摇头,又提到孙女裴菡

  “阿菡正值年岁,本该是有她母亲为她议亲的,只是娘娘也知道,当年逆犯韦氏……”喻夫人叹了口气,将残茶倒了,又添了一遍新茶,“幸而她母亲虽然去了,但外祖还在,去岁她外祖母便说,要将她接去再准备议亲之事。”

  裴菡到了年纪该要议亲,她姓裴,此事自然该有裴家来管。但是裴菡的母亲早亡,裴是非的正妻也早早离世,这家里说得上话的女眷只有一个喻夫人。

  然而喻夫人做妾多年,人脉不广,自身门第也比不上裴菡的外祖家,让喻夫人张罗婚事,倒不如让她外祖家里有头有脸的贵妇人帮忙相看。

  这世道就是如此,不管父兄身份再高,家中若是没有一位有地位、有手段的女性长辈,闺阁女儿的婚事便是个难题。

  既要让裴菡的外祖母来准备婚事,那也该有个名目,若是她在裴家有了正经的嫡祖母,那么裴菡的外祖是无论如何也不该越俎代庖的。

  所以喻夫人之所以没有被扶正,实则是在为裴菡的婚事让路。

  喻夫人淡然一笑,仿佛并不在乎这些名分小事,只说自己年岁大了,也懒得折腾了。

  澹台雁也笑着应和两句,心中却升起几分古怪。

  裴是非的两个儿子都是嫡子,裴菡也是正经嫡出,这样算来,喻夫人同裴菡没有半分血缘关系,甚至从规矩上来说,喻夫人只是妾侍,裴菡却是主人,妾侍如何能在正经嫡女面前摆长辈架子?

  然而喻夫人提及裴菡,正像是提起身边一个小辈,丝毫没有抵触之心,更没有什么生分的意思。

  不过就连皇后上门都是由喻夫人待客,喻夫人的尊荣,比其他府邸上正经的正头夫人还要高几分,这妾侍不妾侍的,好似也当真没什么要紧的了。

  这头主客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那头裴是非也才刚刚将褚霖请上棋桌。

  棋盘上黑子白子各有几颗,是刚起没多久的残局,褚霖执黑,裴是非执白,两人便就这残局继续手谈。

  说是下棋,两人还真就下了起来,褚霖手持棋子,眼睛只盯着棋盘看,恍若心无旁骛。裴是非扫一眼棋盘,若有所思地打量皇帝。

  其实褚霖所来是为了何事,两人心知肚明,只是都沉得住气。

  经过昨日的公审,有喻静妩那惊天一撞,崔氏落败已成定局,昨日一散朝,左相崔敬晖便往宫中递了奏折,说是年老不堪政事,向皇帝乞骸骨,说要荣归故里。

  同样乞骸骨的还有正值壮年的崔甫等崔氏嫡系,他们的意思很明显,这一局他们输了,也请皇帝给彼此都留个面子,官职他们不要了,也请皇帝留一线,让他们能好好活着回清河郡去。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崔氏根系实实地扎在大衍朝廷中,想要一朝拔起,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即便崔氏认了崔从筠有谋刺举动,也能以官职为交换,换皇帝一个不要株连。

  褚霖没有批崔氏的折子,也没驳斥,而是借由休沐的时机探访裴是非。

  这意思很明显,崔氏嫡系退回清河郡,两方和解的结局,褚霖并不满意,他就是要将崔氏连根拔起,赶尽杀绝。

  光他一人是办不到的,更不要说还有个太皇太后压在他头顶上,所以褚霖来找裴是非,希望借由寒门的利刃,剜除这块腐肉。

  褚霖带着妻子亲自登门拜访,礼贤下士的姿态已经做足,若是贴心的臣子早该自己提出要为君王齐斧。

  可是如今寒门独善其身,裴是非正是坐山观虎斗的好时候,何必要掺和这一脚呢?

  棋盘上你来我往互相试探一番,也都捡起几颗棋子,褚霖下棋下得专心致志,只是落子时的急躁越发难以掩饰,裴是非老神在在地陪他过招。

  他在等,在等这个年轻的君王,给出一个足够诱人的价码。

  局上黑子落点越发没有章法,终于在褚霖又一次胡乱落子时,裴是非没忍住扶住了他的手腕。

  褚霖面上倒是稳得住,他眨了眨眼:“先生这是何意?”

  裴是非叹道:“陛下心思并不在此。”

  话说到这份上,再装就没什么意思了。

  褚霖也不争辩,顺势抬手将棋子扔回竹罐。

  “先生□□,学生也不敢隐瞒。敢问先生观当今局势,大衍气象如何?”

  裴是非淡淡道:“明君忠臣,海晏河清,外无交侵,内无民乱,正是太平气象。”

  褚霖不由蹙眉,低下头好似极失落道:“学生真心求教,先生却并非真心待朕。”

  裴是非不动声色,挑眉道:“老臣痴愚,还请陛下明示。”

  “先生身为三朝元老,历经风雨,洞观世事远胜于人,若先生算是痴愚,那天下就没有聪慧的人了。”褚霖摇摇头,“是朕无能,不能取信于先生。”

  堂堂皇帝,姿态放得如此低,饶是裴是非知道他别有用心,仍是忍不住动容。

  裴是非便没再打机锋,而是道:“陛下须知过刚易折的道理,穷寇莫追。”

  崔氏已入穷巷,若他非要赶尽杀绝,只怕会引来更强的反扑,左右崔氏已经认输,皇帝何不施舍些面子情分,也算全了君臣情谊。

  毕竟当初褚霖入京,崔氏也有过帮扶之情。

  褚霖沉默一会儿,却道:“先生以为,朕为何一定要铲除崔氏?”

  话说得太明,裴是非不好接,只是提杯啜饮一口。

  崔氏跋扈也不是头一天的事情了,先前更过分的举动也不是没有过,欺上瞒下,中饱私囊,侵吞国库民产,这些大罪比一个嫡女没成的谋刺可要严重多了,那时候的褚霖却也没有这么疾言厉色地对付崔氏。

  在裴是非以及其他许多人看来,还是崔氏这回要求废后,触了皇帝的逆鳞了。

  其实皇帝也并不一定有多看重皇后——若当真是爱得连一丝异议都不能有,又怎会两地分居多年,放任皇后身处谣言攻讦之中?

  还不就是觉得皇家私事受人指摘,皇权尊严蒙尘罢了。

  褚霖苦笑着摇摇头。

  “先生说,当今海晏河清,是太平气象,可是朕却不这么以为。”他抬眼同裴是非四目相对,“十年前韦氏谋逆之前,大衍朝廷可也是一番海晏河清的太平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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