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66
红烛摇曳,晃醉了诸人的眼睛,一室屏息。
张鹤极快地把他们赶出去吃酒,洞房花烛夜,毡包外面一人也无,防守空虚,帘子放下的那一刻,魏登年便果断快速地割了张鹤的首级,又等了好一会儿才跑出毡包装作惊慌逃亡扭了脚,栽进了在外流连、迟迟不肯去席间的胡山青怀中。
魏登年哭哭啼啼地掐着嗓子说他什么也没听到,什么都不知道。
美人在怀,酒香混着熏香往鼻子里钻,让胡山青晕晕乎乎。他放柔了声音询问美人发生了什么事,竟然问出来张鹤准备趁着新婚将各地藩王一网打尽,将人头送至京城来逢迎陛下推行新政令。
胡山青猝然惊出一身冷汗。
再望席间,看张鹤的士兵们都守在周围,不喝酒不吃饭的,便怎么都觉得不对味了。
美人哭闹不休,吵着害怕要回都城要回家,不想嫁给背弃兄弟的阴狠小人。胡山青满脑子都是糨糊,美人儿又催问得急,他脑子一热,便安慰美人儿,说会找其余藩王先下手为强,走前还不忘让他好好找个地方躲着,解决完了再来找美人儿。
前一刻还觥筹交错的席间,陡然便满是刀光剑影。
张鹤的大儿子还想叫停下来分说清楚,魏登年哪里能等他分说,早就换了一身常服,混乱中把张鹤的首级往他面前一抛。
这下张鹤的一众儿子彻底炸了,双方都杀得红了眼。
而魏登年的兵早就吃饱喝足,退到了打杀圈外头,等看完了戏,藩王们互相掐得差不多了,才一哄而上,把几个藩王活捉了,只等押回都城。
擒贼先擒王,趁着这场喜宴,魏登年一举收归了卺朝大半的兵力。
士兵们一个个欢天喜地踏上了回程的路,哪知道撞见真郡主的仪仗队。郡主被掳,丢的嫁妆也不似他们的干粮长枪,是货真价实的金银。
仪仗队的一半护军已经快马回都城禀告,还有一半留在此地寻找。
他们只知道梳山马匪猖獗,却不知猖獗至此。
而连日来云淡风轻的魏统领忽然就像是换了个人,浑身散发着癫狂、阴鸷的气息,大家说不上来,只觉得迎面见他走来,煞气都扑得背脊发凉。
五日,只花了五日,偷袭、布阵、围剿,出其不意又速战速决,他带着他们荡平了梳山十四座山头,灭了朝廷多年来最为头痛的梳山匪患。
三百士兵还可以轮流倒班,而他却不眠不休,仿佛不是血肉之躯。
被活捉过来的马匪,不论昼夜,他都会一个个逼供,刑罚之厉,竟然让多人忍受不了,咬舌自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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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帐之中走出来一人,软胄银甲,眉目沉冷,一派凛然肃杀之气。
士兵们骤然噤声。
“今早跟我回来的那批原地休息待命,剩下的,列队!”
“是!”
听到这话,士兵们便知道又要出发去剿匪了。
纵然频繁了些,可是他们中间许多人原本只能在都城混个日子赚点辛苦钱养家,现下碰到这样的好机会跟着称职又玩命的统领赚取功名,一个个立马放下手里的事情,兴奋又期待地列队。
全军肃立,整装待发。
这时,一道身影从军营外至队尾一路小跑上来。
底下的人看清楚那人面孔后,全都低声笑起来。
王霄怒扫了他们一眼,手里的信封“啪叽”砸在魏登年手里:“我是出去看见有人送来了这个东西,指明要给你才回来的,要不是怕延误事,我才不会回来!”
底下的笑声又大了两分。
魏登年也勾了勾嘴角,接过信来拆开,迟疑地拈起那缕乌发,快速阅览了一遍,抓着纸张的手用力了几分,又仔仔细细复看了一遍,凝声道:“送信的人长什么样?”
“尖嘴猴腮,很瘦,好像……”
魏登年道:“有点眼熟是不是?像不像跟在逃跑的那个马匪头子身边的人?”
王霄大惊:“我现在立刻把他追回来!”
魏登年一把钳住他的肩膀,生生止了他的步子,忽而眉目舒展,低声嗤笑起来,好似连日来身上压着的无形重量一下散了个干净,声音都沾染了少许欢愉,丢下一句“原地待命”,转身钻进了主帐。
王霄一脸疑惑地挥了挥手,让士兵们私下散开,然后进了主帐。
“信里说什么?”
“郡主在他们手上,要我今晚子时独自带着一百万两银票去赎人。”
王霄立即道:“统领,不可啊。”
魏登年却止住了他的话头,指尖反复摩挲着那一缕发丝:“我心里有数,下去吧。”
“统领!”
“下去!”魏登年扬声道,“在门外守着,不许任何人进来,你也不行。违令者斩。”
王霄想反驳,可看见他不容置喙的模样,终究应了声是,缓缓退下。
帐中再无他人,魏登年将那小缕乌发一根未落地放入干净的帕子里,再小心翼翼地包好,虔诚的模样就如捧着的是比性命还重要的东西,最后再妥当地塞进了贴身的裘衣里,紧紧贴着心脏。
然后他又从腰间取出一包牛皮纸,里面包着颗仅指甲盖四分之一大小的黑色药丸,捏起来便丢进嘴里,服水咽下。
他已经有所准备,急着去床上休息,药效却来得太快,五脏六腑搅成一团似的剧痛让他直直磕跪在地上。
鼻尖残留的发丝香气消散,帐外的声音亦愈渐小去,周遭的一切物件变得模糊而扭曲,就像眼前缓缓关上一扇通往外界的大门。
魏登年就着眼前残余的微末光亮朝床的方向爬过去,每挪腾一步,脏器便搅得更紧密一些,几步路花费了一炷香时间,终于爬到床边,绵软的小臂撑着床沿几番用力,却连起身坐上去的力气也没有。
魏登年感觉自己全身的骨头好像被齐齐敲碎后被重新拼接再复敲碎,一阵又一阵的骨痛像海浪般从四肢百骸冲刷撞击至全身。
他大口喘着气,冷汗像瀑布似的从额角往下淌着,滑过瘦削憔悴的脸颊,流过分明的下颚线,再无声地落进衣襟。
王霄听见动静,朝里面喊了两句魏统领却无人回应,想了想,还是忍住了进去的冲动。
魏登年原本便是要在回程的路上吃解药的,忍痛难看,他不想被她瞧见他非人的模样,只是路遇送亲的仪仗队耽搁下来,此刻知道了即将要去见她,也不管连日操劳的身体状况便服用了。
服用无息解药者,五感失其四,魏登年初听大夫所言,想的不过是一个忍字,此刻才知道,应当是惧。
形、声、闻、味、触,这会儿只剩触可感知,他分明睁着眼睛,目光所及却是无边黑暗。
没有办法辨别时辰,也感受不到外界的一切生命跳动。
若从前在周家是身处地狱,那么此刻便是连地狱的门框都摸不到,惶惶孤苦不知何处何地,甚至怀疑余生都要如此度过了。
剧痛难忍之下,他以头撞击床沿,磕得“砰砰”声不停,直到把自己磕昏过去,又再次被痛醒。
身上的衣服已经湿了又干,干了再湿,肤色好似都被冷汗刷洗得又白了几个度,撞散下来的碎发贴着他精致又毫无生气的侧颜,他已经没有任何力气折腾了,只能生生受着摧心剖肝的痛楚。
扣着床沿的左手掌骨根根凸出,证实着跪在地上的人还活着,右手攥着胸口那块衣服,里面塞着的帕子里装的是她的头发。
只有这样紧紧攥着的时候,他才有撑着活下去的力量。
无人知道,连日奔波至今,直到此刻忍受着急痛和惊惧时,魏登年最大的想法是庆幸。
还好,他们要的是他的命,不是小听的。
还好。
五个时辰,从烈日当头熬到新月如钩那么漫长。
中间几度昏死,可他还是忍过去了。再睁眼时,浑身痛楚渐散,四感恢复清明。
醒来的那一刻,魏登年低低笑出声来,左眼角的泪痣熠熠生辉。
纵然再难忍耐,到底还是被他撑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