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看护
主治医生把大致的病情同林伟健兄妹做了说明。
郭春兰得的是急性脑栓塞,也就是俗称的中风,好在送医及时,经过有效救治,人虽然还没醒,却也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
医生还指出郭春兰醒来后可能会患上轻度的偏瘫,后续的治疗和护理很关键,需要家属积极配合与细心看护。
林伟健一听,急忙问道:“偏瘫,是不是半边身子不能动的那种?”
医生闻言赶紧安抚道:“具体程度要看病人醒来后的情况,你们也别太悲观,很多轻度偏瘫患者后期都能慢慢恢复过来。”
医生刚说完,郭春兰就被推了出来,林伟健兄妹赶紧拥了上去。
只见郭春兰正挂着吊瓶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双眼紧闭,整个人看起来虚弱极了。
林锦云看到母亲这副病态,心里愧疚难当,不自觉就落下了眼泪。
林伟健一看到她哭也跟着红了眼。
这一整天,一家人都默契地不再纠缠别的事,只默默守在病床边等着郭春兰醒来。
晚上临近八点时,郭春兰终于醒了过来。她抬眼看了看周围,但看到林锦云时却只匆匆停留一眼就不再看她,而是扭过头朝林伟健颤巍巍地伸出手比了个“二”。
林伟健马上明白了意思,握住她的手说道:“放心,康子我先拜托给周梅他们家了。妈,你感觉怎么样?能开口说话了吗?”
郭春兰试着开口说了句话,却含糊得很,三人仔细听了一会儿才听到她说的是“头晕”。
林伟健赶紧去找来医生。
主治医生过来对郭春兰做了基本的询问和检查,又问了护士几句,才对林伟健说道:“病人这是饿了,大半天没吃东西呢,能不晕吗?你们快去买点热的东西进来,一定要清淡些的。”
林伟健赶紧就让刘凤去外面买些吃的。
林锦云则拿了脸盆去热水房打了盆热水,她拧好了毛巾想给郭春兰擦把脸,郭春兰却瞪了瞪她就把头缓缓扭向另一边。
林伟健不知道具体情况,只好凑过去轻声劝道:“妈,让阿云给你擦把脸吧。”
郭春兰闻言不为所动,反而慢慢抬起右手轻轻挥了挥。
林伟健看懂了她的意思,只好接过林锦云手里的毛巾又问道:“那我给你擦,可以吧?”
郭春兰一听,果然又把头缓缓扭正过来。
林伟健抬头瞥了眼妹妹,俯下身子给郭春兰擦起脸来。
看着这一幕,林锦云浑身像针扎般难受。她悄悄抹了把眼泪,又去一旁倒了半杯开水,拿两个搪瓷牙杯不停地倒换着让热水渐渐温下来。
她抿了一小口水试了试温度,端着牙杯来到床边,试探地问着:“妈,我给你喂点水好不好?”
郭春兰抬眼瞥了瞥她,依旧扭过头不答话。
林锦云见状紧了紧手里的牙杯,坚持道:“那我喂你一点。”
她拿过事先找护士借的小药勺,从牙杯里舀了一小口温水喂到郭春兰唇边。
郭春兰却不松口,将嘴唇抿得死紧。
林锦云的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哑着声劝道:“妈,你喝一口好不好?”
林伟健也跟着劝起来:“妈,喝一口吧,你嘴巴干得厉害。”
郭春兰却依旧紧抿着唇不松嘴,最后直接闭上了眼睛。
林锦云抖着手收回了勺子,把牙杯递给林伟健,“哥,你来喂妈吧。”
“好,我来。妈,好歹喝一点吧。”
林伟健接过林锦云手里的勺子和牙杯,又舀了一口水喂到郭春兰嘴边。
郭春兰这才睁开眼睛,微张开唇瓣,喝下勺子里的一小口温水,接着,又喝了第二口,第三口...
林锦云在一旁看着,心脏堵得宛如窒息般难受,背过身去抽泣了起来。
这时,刘凤走了进来,带回一杯热的小米粥。
林伟健便放下牙杯,接过刘凤手里的粥,端起来喂着郭春兰,刘凤则在一旁递着毛巾。
一时之间,只有林锦云像个外人似的插不上手。
她想给母亲捏捏腿脚,便走到床尾,手才刚按上她的右脚,就感觉到手下的棉被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可她一松开手,棉被就不动了。
她抬起头看向母亲,发现郭春兰也正看着自己,眼里全是冰冷的凝视。
她被这道目光刺得无地自容,垂着头慢慢往病房外走去。
她走到廊边的靠背长椅上坐下,整个人就像被什么东西压垮了一般垂头驼背地坐着,双肘抵在膝上,把脸往手心里一埋,任泪水渐渐润湿着掌心。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哭了多久,也感觉不到周遭的一切声息,只任由自己深陷在痛苦的情绪里,独自悲伤。
直到有双手轻轻推了推她。
林锦云缓缓抬起头,看到蒋兰正红着眼站在自己面前。
就像找到了依靠似的,她一把抱住蒋兰的腰,头抵在她的小腹上放声啼哭了起来。
“我以为你再也不回来了。”
蒋兰轻轻拍着林锦云的背,替她顺着气,“我要回来的,要给你带饭呀。你胃不好,不能饿着。好了,不哭了,这不是来了吗。”
林锦云这才渐渐止住了哭声,蒋兰掏出手帕给她擦了把眼泪,拉着她说:“今天哭得还不够多吗,不准再哭了。先把饭吃了吧,再大的事也要先吃饱饭。”
“嗯。我吃饭。”
林锦云怕哥嫂出来会看到蒋兰,便拉着她走到走廊最远端的一张长椅上坐下。
蒋兰把一个裹着毛巾的铝皮饭盒层层打开,香味马上就飘了出来,是林锦云平日最喜欢的番茄鸡蛋面。
林锦云接过饭盒吃了起来,蒋兰边看着她吃面,边拿手替她把垂落的头发往耳后别。
许是真的饿了,一碗面三两下便被林锦云吃个精光。
蒋兰接过她手里的空饭盒,又从旁边端出一个大号保温桶来,拉着她说:“大哥大嫂也还没吃饭吧,你把这个给他们送去。别说是我做的,就说是刚刚托人买来的。”
林锦云低头看了看这个保温桶,竟是崭新的,提手上的一层白色保护纸都还没来得及撕掉。
这个保温桶是蒋兰回去后才买的。
她被自己的母亲唾弃辱骂,被蛮不讲理的大嫂狠狠甩了一耳光,被凶神恶煞的大哥厉声驱赶,回去后却买了保温桶,做了一大桶面条偷偷送进来给这一家子。
一想到这,林锦云又涌起一股要流泪的冲动。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才止住这股冲动,伸手要去扳蒋兰的右脸查看。
蒋兰却推开她的手,说道:“别管我了,快送过去吧。”
“嗯。”
林锦云把吃的送到哥嫂面前,按蒋兰交代的说了一遍,两人也都饿得厉害,没怀疑林锦云所说的,埋头就把面条吃得干净。
林锦云再回到走廊上时,蒋兰已经不见了踪影。但她这回却没有像之前那么担心了,因为知道蒋兰不舍得看自己饿着,至少在母亲出院前,她都会默默支撑着自己。
三人解决完晚餐,林锦云见时候也晚了,就找哥嫂商量起由谁来守夜陪护。
林伟康还在家,必须得有人回去安顿好他才行。
林锦云又问了林伟健是怎么来的,一听说他是借了周家的摩托车骑来医院的,她就让哥嫂先回去,由她一人守夜。
林伟健不肯,非要让刘凤也留下,林锦云猜想刘凤心里其实未必想留下,但她争不过大哥,便也随他去了。
果然林伟健一走,刘凤就开始哈欠连天,还没守了半小时就趴在病床边睡了过去。
郭春兰吃完晚饭后就睡着了,只剩林锦云一人守在床边看着输液瓶,叫护士及时换药。
半夜一点多时,郭春兰因为尿急醒了过来。林锦云一见她醒来便问她是不是要如厕。
郭春兰看了看四周,发现只有林锦云一人在,便开口叫了声“伟健”。
“哥回去了,我和大嫂在这。妈,你是不是要上厕所?”
郭春兰又往旁边看了看,发现刘凤的大脑袋正趴在自己脚边,嘴里打出的呼噜声比隔壁床的病友还响。她往刘凤的方向瞪了一眼就不在看她,开始试着自己爬起来,却觉得左边身子使不上几分力,腿沉重得像块大砖头似的。
郭春兰本能地害怕起来,右手往林锦云手臂上搭去,扯着她的袖子说:“动不了。”
林锦云忙按住她说:“妈,有尿盆子的,别怕,我来接盆子。”
林锦云说着就去拿床下的尿盆。
她把盆子先放到床尾,双手推着郭春兰的左边身子用力把她侧翻过来,再快速拿过尿盆子倒扣在她臀上。
接着,她一手按着盆,一手慢慢扶正郭春兰的身子,那盆子就自然被压在了臀下。
她看到盆子的位置有一点歪,又伸手轻微挪了挪,整了整。
她知道母亲好面子,不愿意让儿媳妇看到自己的隐私,便也没叫醒刘凤帮忙,单独做完这一系列动作时额头已渗出些许薄汗。
虽然之前去询问了护士具体步骤,又看了邻床弄过两回,但毕竟是第一次尝试,她心里没底,便问郭春兰道:“妈,这样可以吗?会咯着吗?不舒服的话我再挪一挪。”
郭春兰能清楚感觉到便器的位置与自己的身体部位贴合地恰到好处,但因为心里还在气女儿,所以也不吭声,只靠点头来回应。
林锦云这才松了口气,等着郭春兰释放出来。
事后,林锦云又给母亲擦拭,倒尿,洗盆子,还打了盆热水替她擦了擦身。
郭春兰盯着女儿肿胀的眼皮和泛青的眼圈,努了努嘴,最后还是把话咽了下去。
四月天夜凉如水,刘凤睡着睡着下意识觉得冷,动弹了一下竟扯着郭春兰脚边的被子就往自己身上兜去。
这一扯惊动了郭春兰。她瞥了一眼刘凤,又看了看坐在一边盯吊瓶的林锦云,发现她穿得比刘凤还少。
终究是自己的亲生女儿,疼惜瞬间就压倒了怨恨,于是便开口哑着声唤了声“阿云”。
“妈,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去睡。”
“我要看着吊瓶。你睡吧,别操心我。”
“叫她看。”
林锦云知道郭春兰在说刘凤,摇了摇头道:“我不放心她。我自己看着。你去睡吧,人还难受吗?”
郭春兰不回答林锦云,只盯着她看了好一阵,直到一行眼泪顺着自己的眼角滑落下来,才终于闭上了眼不再看她。
林锦云拿袖子替郭春兰擦去这行泪,继续坐回去守着输液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