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肃肃宵征,寔命不同
唐宵征揉了揉太阳穴,叹口气从手机屏幕上匀速滚动的文献综述中抬起头来时,列车刚刚翻过一座山,脱离晴空万里的瑜魄,莽撞地钻入朔桑界限一般冗长的隧道里。
耳畔不甚清晰的传来微弱风鸣,宛如受困的野兽自压抑喉咙中挤出的呼吼。
他循声望去,看见澄澈透亮的车窗玻璃变成纯粹的一面水银镜,映着陈琛紧贴车窗压瘪变形的昏沉睡脸。
这个向来对交通工具“过敏”,每逢出行就难受的精神抖擞的陈琛,此时两手虚松拢着外衫,隔着轻薄棉料把唐宵征的背包抱了个严实,蜷在座椅角落额角抵窗,小扇一般的眼睫细微地发颤。
看来昨晚睡的也不踏实……
“什么造型这是?”唐宵征盯着他半晌,忽然笑一声,想起古老的动画形象来,“火车侠还是弹珠警察?”
他从陈琛怀里拽出背包来往头顶的行李架上放好,等到再坐下去,一伸手捏着脖子把人往自己身边拉拢,“过来,那么窝着得落枕。”
“让我睡会儿,别动……”被这样一阵折腾,便是昏迷着的也该醒了,陈琛迷迷糊糊瞧一眼,顺力道靠上他的肩头,蹭蹭鼻子又睡过去,留下呓语似的一阵嘟囔,“什么火车弹珠的……”
“就剩这一件儿白衣服,给你蹭的全是油……”唐宵征说的很有些嫌弃,却是动也没动,等耳边传来陈琛平稳呼吸的声响,才极其迟缓地一愣。
他想起脑海里争先浮现出的,圆手圆脚蹦跶正欢的卡通小警察们,原本是陈琛喜欢的东西。
什么火车弹珠的……陈琛已经不记得了。
陈琛忘记,而自己还记得的东西,又多了一件。
温热的鼻息扑在脖颈,打个小小的旋儿擦着发尾溜走,余韵仍能激起一片战栗的涟漪。
唐宵征缓缓放松僵硬的肩头,小心翼翼靠进椅背里,望着不远处光洁的天花板出神。
好似突然走入一个结界,穿山而出的列车之外,晴空换做暴雨,密集雨幕骤然拍打在车窗上,绘出疾风流动的轨迹。
又是朔桑多雨的秋季。
梁断鸢穿越两节车厢远远走过来,凭着座位扶手间隙露出的外套衣角,一眼就看到了靠在一起的两个背影。
往日总是躲避的唐宵征在陈琛睡去的这一刻,像是踏踏实实享受着偷来的一份安宁,有种让人不舍打扰的岁月静好。
他顿了下,突然停住脚步,魁梧身躯投下的阴影惊得身边座位里的小姑娘哆哆嗦嗦猛然抬头。
“抱歉。”梁断鸢扯了下嘴角,插兜继续思索,半晌,缓缓踱步过去,拍拍唐宵征的肩头,“饿么?”
“啊,有点。”唐宵征问,“准备去餐车?”
“嗯。”梁断鸢点头,没用询问的语气,“一起吗。”
若有其事的郑重像一种极其明显的暗示,他有话想说。
唐宵征抬头对上梁断鸢的视线,鼻腔里笑出一声来,“好,一起。”
人高马大的两个同时站起来,瞬间让走道显出逼仄来,梁断鸢不好堵着,伸手指指陈琛,“我在车门那里等你。”
妆容精致的乘务员小姐说着“借过”与他们擦身,视线扫过梁断鸢单手插着的裤兜表面凸起的方形痕迹,笑容满面指一指上方。
广播恰好播到,“本次列车全程禁烟……”
梁断鸢眨眨眼应一声“明白了”,手从裤兜里取出来,抓着一包好丽友巧克力派。
“不好意思,误会。”乘务员眯眯眼睛道个歉,点点头转身走远。
“差点忘了。”梁断鸢探身把巧克力派放在陈琛身前的小桌板上,“易持给陈琛的点心,他说吃点甜的心情会好。”
“走吧,可以了。”此时唐宵征刚刚安置好陈琛,给他找个舒服的姿势靠好,起身跟梁断鸢示意。
过了饭点,5号车厢里工作人员比乘客还多,两人寻了角落的位置坐定,点了餐等着。
“45一份……”唐宵征看一眼小票,抽出一张餐巾纸随意折叠,“突然舍得花钱了?”
因为自己供自己读书,同住两年,梁断鸢很少把钱花在不必要的地方,总被说是提早进入了养老生活。
“炸鸡排饭贵一点。”梁断鸢知道他的意思,笑一下说,“还好,能接受。”
“这就更奇怪了,没见你说过非要吃什么……”唐宵征坐正,“安易持点的?”
“嗯。”梁断鸢只应一声,低头看一眼时间。
“……断鸢。”唐宵征捏着纸巾折叠的边缘,一下一下的按压,大概半分钟之后突兀地单刀直入,“你喜欢安易持。”
猝不及防成了被盘问的对象,便是冷静如梁断鸢,也着实慌了一瞬。
摁亮手机屏幕,又摁灭,好像斟酌着反复了数次,他抓了抓脑袋,好像不太习惯人前的坦白,“……我想照顾他。”
梁断鸢不说喜欢,他本能的不相信这个词儿,巧的是唐宵征也一样,“看的出来。”
“陈琛很少难过。”梁断鸢极其生硬地转了话题,这是他叫唐宵征一起过来的目的,“你肯定比我清楚,关于为什么难过和怎么才能觉得开心,一类的。”
“我朋友不多……能做的得做一些。”梁断鸢觉得自己的措辞能力再次丧失了百分之二十,习惯性摸烟摸了个空,自暴自弃了,“为什么不肯?愿意的话可以跟我说说。”
“你猜到了?”唐宵征把叠好的一只千纸鹤摆在眼前,眼神定定地,就落在身躯柔软的这只鸟身上,自问自答,“就知道你猜的到。”
“多多少少。”梁断鸢指甲磕在桌面上,发出细微的响,“陈琛不会撒谎,说漏过一次……你怕被别人看到么?”
“不是。没人会把性向写进简历里,我不怕这个。”唐宵征笑一下,那只千纸鹤被气流推出去一截。
沉默。
“断鸢,你说我们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在梁断鸢以为唐宵征大概不会回答,准备尊重他的意见不去逼迫的时候,唐宵征开了口。
“……哪里?”梁断鸢是个纯种的理科生,收了份有关哲学的超纲试卷,一时语塞。
“我他妈也不搞哲学,没那么难的。”唐宵征觉得这份严肃有些好笑,理一下思绪,说,“你知道这个问题我想了多久么?”
梁断鸢看着他,不出声。
“至少十年,从这个问题莫名其妙冒出来的那一天起,想了至少十年。”
唐宵征短短一句话的功夫,手上不停,抽出一张纸来,再叠,直到一模一样的小千纸鹤成型,把那一对儿放在桌面的两端,随手指一指,他说,
“我们都从家里来。从一个家里搬出来,不管怎样努力,都是为了往另一个家里搬进去。”
把两个纸鹤摆在一起,他接着说,“读书,工作,恋爱,成家……你看,是不是都为了这个?”
“嗯。”梁断鸢点点头,继续听着。
“在哪个家庭出生,这没得选,富裕的家庭就养的矜贵些,贫寒的家庭就拉扯的肆意一点,都能长大。但是走向哪里,就是一种选择。”
“我们希望新的家会更好,又或者即使不变的更好,也要至少,至少不比原来的那个更差。”
“但我没办法,给陈琛一个更好的家。”
唐宵征摁着一只纸鹤的脑袋,一点一点使劲,直到那一只变作看不出形状的废纸,就像一堆,残骸,
“你见过陈琛的父母,你知道他们有多好,但你没见过我妈,你不知道她有多糟。不管未来我能挣多少钱,能找到怎样的工作,能升到什么职位,又能得到怎样的声望……家人是丢不掉的。”
“琛琛没了我还有很多人爱他,章纪舒没了我,就什么也没有了。”
纸鹤的残骸被扔进垃圾桶里,在纯黑背景里,显得干净又突兀。
梁断鸢沉默了许久,久到列车员拿着三份盒饭来放好又走开,远远投来明目张胆的探视,
“没发现你是悲观主义者。”梁断鸢抿抿唇,喝一口水,“而且你想的太多了。”
“如果未来的规划做不好,就暂且不要了,只考虑现在试试。总不能因为怕死就不活了。”
出乎预料的,他鲜见的有些生气,为唐宵征的妄自菲薄和自我放弃,
“生活不是单选题,哪条路绝对正确,哪条路绝对错误,这谁知道?况且你有没有想过,陈琛是个成年人,他有能力为自己做出的决定负责?”
“自我感动和自我欺骗,对谁也没有好处。别那么懦弱。”梁断鸢起身,挑出自己买的盒饭,走之前犹豫了一下,说,“我不相信喜欢,但我相信自己。你呢,你信谁?”
“连自己也信不过的话,试着稍微相信陈琛一点,他不是没用又弱小的那种人。”
梁断鸢走远了,脚步越来越模糊,直至再也分辨不出。
唐宵征定定坐了很久,拆了盒饭,大口大口往嘴里扒,狠狠擦掉土豆噎出的零星一点泪花,放下空空的饭盒,才摸着毫无感觉的胃,有些恍惚自己到底吃了没吃。
已经很久都没有这么狼狈了。
半晌之后。
就着一次性筷头的红油,在饭盒干净的盖子中,唐宵征终于头一次带着怀疑,划拉出潦草的几个字来——
肃肃宵征,寔命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