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42】
2013年1月13日,雪。
拉斯维加斯地处沙漠,冬日晚上的温度能降到零下,但这样干燥的天气能下雪,许多人还是头一次见。即便已经后半夜,大街上还是热闹非凡。大片大片的雪花从云层里落下来,伸手接住时甚至能看到完整的六条边,居民们充满了好奇,就裹上袍子出来赏雪。
街角偶尔会飘出酥酥麻麻的味道,不知是谁点燃一根香烟,给漫天苍白加上一份叛逆。
酒店底下显然没有这种氛围,尤其是大老板房门前的通道。仅有一盏壁灯亮着,将徘徊的身影扯得越发长了。凑近些看,是个女孩子。她疲惫而焦急,眼袋从卧蚕的阴影中浮出来,显得眼睛很肿。
K不出来,元宵不敢先走。
就在两个小时前,他们这对号称“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九”搭档不负众望,给整个拉斯维加斯展现了什么叫超高默契。通俗易懂地讲,一个在禁止使用异能的任务中大放异彩,直接用了暂停时间;一个倒是没用异能,不过开着价值连城的豪车给摩天大楼和副楼打窟窿,也不是正常人的操作。他俩凭借此次任务的出色表现,成功入围扑克牌组织年度失败奖。
K在关键时候替搭档挡了一枪,回来潦草地处理完伤口,立刻被大老板喊到办公室里去了。元宵没有收到通知,就只能在外面干着急。按照组织内的规矩,违反任务规定的杀手是要丢掉性命的。于是她做了万全的打算,要是大老板决定要处置掉K,她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也要把责任全部揽到自己身上——没有自己这个拖油瓶,一切就不会发生。
毕竟他是最优秀的杀手,他值得更伟大的航程。
在她意识到自己这个想法是多么幼稚之前,办公室的门呻/吟一声,打开了。可能因为身上有伤,K的动作比往日迟缓许多,他的眼睛像被染黑的冰晶,光芒折射间看不清表情。当两人视线相接时,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容却柔和起来。
大老板随后公布了关于本次任务的奖惩情况,对于元宵和K两人的行为评价如下:虽然破坏了任务的宗旨,但目标基本达成。综上所述,元宵作为新手,凡事总有第一次,酌情算是功过相抵;K办事不力,念及其他任务中的出色表现,降级为学员,即日起和学员一起进行训练学习。
“相信经过后续训练,你们会褪去鲁莽的外壳,成为万里挑一的杀手。”他的声线喑哑,听得人直起鸡皮疙瘩。
降级为学徒,和一群乳臭未干的小毛孩一起训练,对于一个职业杀手可以说是侮辱了。然而从公告发出到现在,K就像听不见似的。他对人们的闲言碎语毫不在意,去医务室继续处理枪伤了。
博士之前只是给他简单包扎了下,这会儿要将子弹取出来,然后进行伤口缝合等一系列后续工作。手术灯将本就不大的医务室照成白昼,工具台上有很多并排的光点,他们是手术钳一类的工具,正排着队想发挥作用。
“麻药用吗?”博士问。
K摇了摇头,表示不需要。
“比起痛觉,更重要的是保持清醒,是吧?”博士知道劝阻无用,也不再多言,就将K的衣服剪开,又拿起一把小巧的手术刀来。刀片与腹部柔软的肌肤相碰,皮肉立刻凹陷下去,然后有稍许回弹——多亏了止血夹,那些蠢蠢欲动的液体没有泄洪一样冒出来。
这是第一步,因为子弹射入人体的创口太小,进入人体后嵌入肌肉组织中,需要先扩大创面才能将子弹完整地取出来。
整个过程十分缓慢,随着手术刀切割而暴露出的血肉还会跟着呼吸节奏起伏。于是除开缓慢,形容词里又多了血腥。元宵透过窗户缝隙偷看,比在自个儿肚子上钻了个洞还难受。不打麻药该多痛啊,她感到呼吸困难。
或许和从前受过的伤比,这根本不足为提。K小幅度皱眉,额头上凝结出一颗一颗的汗水。但他的眼神清明,敏锐地捕捉着周遭动态。坚韧不拔,冷漠暴戾,这个人的人设本就这样。他是组织里所有学员的榜样,也是高层人员口中神话一样的存在。而今天,她却让这样一个出类拔萃的人颜面扫地了。不仅如此,她还让他受了冤枉的惩罚,和病痛。
当元宵沉浸在自责之中时,博士朝这边招了招手。
她确认不是看花了眼,就低着头走过去,双腿因长时间保持一个动作而发麻。
“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吗?”元宵扭头,不敢去看K的眼睛。但是博士把一个急救药箱往地板上一放,招呼都不打就走了,还将医务室的门关了个严严实实。狭小的空间里顿时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并且没有人愿意先说话,一切就诡异地陷入沉默。
盆栽在空调下摇了摇叶子,企图帮忙打破尴尬。
你痛不痛。要不要早点回去休息。对不起,我知道道歉没用,但是我真的很抱歉。……诸如此类的话在元宵喉咙里打转,她极力想要说些什么,都以未果告终。他们被咽下去,在肠胃中来回滚动,产生反胃,最后是肚子不和谐地叫了一声,元宵张大了嘴,准备说话了。
K抢在她前面说:“有。”
元宵侧头:“?”
“有你能帮忙的地方。”他的声音低沉,呼吸又很平稳,“你先坐病床上来吧。”
说着K站了起来,立刻就高出她一头有余,所以接下来的话都是从斜上方传来的,混合着空调风,吹在耳廓上凉幽幽的。他在元宵面前单膝跪地,然后将她的袖子挽起来,动作很轻柔。一直到酒精浸到伤口里面时,元宵才稍微感觉到疼——她在从车子里跳出来的时候速度很快的,全靠人和地面摩擦减速,所以手臂上擦伤一片接着一片。除此之外她的膝盖和小腿也有明显伤痕,脚脖子肿得跟打了玻尿酸一样。伤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突出,居然有点触目惊心。
不过之前一直注意着别的事情,她都不知道自己身上有伤。
“我今天是不是让你丢脸了。”
K的注意力在碘酒上,否认道:“没有。”
“你为什么不怪我,如果不是我犹豫了,这一切根本就不会变成这个样子。”他以前肯定很少做这种给女孩子包扎伤口的工作,包的动作娴熟,却因为怕弄痛她而小心翼翼,以至于轻车熟路中却混着一丝笨拙。元宵看着白花花的喷雾落在膝盖的淤青上,心里反倒更难受了。在理智作出反应之前,脸上两条小溪已经成型。
“我为什么要怪你?”K头也不抬地反问,“不要做无意义的假设。就算你没犹豫,也可能有别的事情把这一切变得更糟。”
他听到低低的啜泣声,自然而然道:“痛?那我轻一点。”
又是这种语气,云淡风轻,好像天塌下来也有他顶着,所以自己懦弱也好,无能也罢,都无所谓。所有积累的情绪都堵到心口上,元宵干脆毫无遮拦地哭起来:“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为什么一开始要选我这个废物做搭档?我一点异能都没有,只会一直捅娄子,为什么不让我直接被处理掉呢?那不是对我们都好?”如果多年后的她回看此刻,就会发现自己像一只闹脾气的猫,惹了祸还恃宠而骄。和真正想自杀的人绝对不会告诉别人想自杀一样,歇斯底里地描述着自己的无能,其实是希望被拯救。
好消息是,元宵如愿以偿。
在这个薄情的杀手组织里,她被温柔相待。那时候他若有所思地盯了她半晌,一副不把她看个透彻不罢休的样子。按常理K才懒得和小姑娘这样闹腾,要发脾气就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然而真正的半晌过去了。他不过叹了口气,就展开臂膀将她纳入怀中。
男人的怀抱不同一般,是能隔绝一切不安与危险的。
他征求意见的语气可不怎么专业:“不包扎的话,伤口会发炎,还会留疤变丑。所以配合一点?”
从此元宵就知道,要让一个人死心塌地是多么简单,简单到一个拥抱,三秒足够。
等肉眼可见的伤口都一一包扎完,他反复确认没有遗漏了,就收起药盒,把已经打开打呼噜的元宵送回房间。
这件事情虽说是让元宵释然了些,仍旧改变不了她弱鸡的事实。一觉醒来,她还是组织里唯一一个有异能也没卵用的学员,而且教练宣布说训练已经进行到后半段,以后对抗性的练习会增加,在毕业典礼之前还有正式考核。现实总是残酷的,通过不了正式考核,就永远不能成为受人认可的杀手。
而且搭档得一起考,又是一桩拖累的K的差事。
元宵闷闷不乐地吃了午饭,准备去趟厕所。剩饭回收处站着一个矮胖的人,体型完美融入了剩饭桶里。
“诶,有件事情我一定要告诉你。”博士拦住她,一看就是蓄谋已久,“别垂头丧气的了,你就是喜欢跟自己过不去。昨天大老板找K谈话的时候我可是全程旁听着,我可是思索再三,才决定要告诉你的。快,你猜K说什么?”
“说什么。”她根本没有兴趣猜。
“他说你在关键时候作出了最理性的决定,你很聪明,也很勇敢,他为你感到骄傲。”博士挺直腰板,模仿出K的神情——在大老板的注视下还能不卑不亢地回以直视,至少气场上旗鼓相当。那么心高气傲的人,睁眼说这番瞎话时良心应该备受煎熬吧。
元宵心中咯噔一下,飞快地思考起事件真实性来。
“你想让我别丧就直说,不用编这些来安慰我的。”她回头冲博士道,不知怎地,可怕的念头却不断从脑海里冒出来:要是自己能出人头地就好了,那就担得起他这番话。要是担得起这番话就好了,那自己赴汤蹈火,定会全力以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