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踪迹
时间回到三天前。
太子因为幽云郡主的到访而不得不放下宋语山,而在他出门后,宋语山眼疾手快地将桌上的两包药粉揣进了怀里——那是方才太子把玩的,不知里面的粉末是否真的被掺了其他东西。
很快向融便返回房里,正要动手,宋语山忙道:“我保证不跑!别再绑我也别用药蒙我了!去哪里我跟你走就是!你若是绑我,等我再见着太子殿下,定要告你们的状!”
向融一愣,他对自己主子的计划略知一二,听宋语山这么说,便以为她已经答应了此事因此虽有些不痛快,但恶狠狠地说道:“最好老实点。”
但他确实再没有束缚她,只是蒙住了眼睛和嘴巴。
虽然看不见东西,但是宋语山嗅觉灵敏,对山林的味道尤其敏锐,一进入西山,她便马上察觉到了。
于是她借着解手的幌子,据理力争地为自己争取到了一点无人看管的私人时间,然后趁机利用藤条和树枝做了一个简易药粉触发机制,自己则躲在远处。过了一会向融果然带着手下来寻,进而那些人纷纷中招,太子好似确实给这药粉里加了些料,他们捂着眼睛仿佛陷入了短暂的失明。
宋语山这才疯了一般地开始跑,她没顾得上看方向,只想先离这群人越远越好,不知跑了多久,周围静谧安详,听不到半点人声,但她仍不放心,气喘吁吁。
终于体力难以支撑,又恰好遇见一个陡坡,她双腿一软,不受控制地滑下坡去,摔了个昏天黑地。
宋语山躺在地上许久才终于缓过一口气,试着活动了一下身体,立刻冷嘶了一声,右脚踝针扎一般地痛,高高肿起,大约是脱臼了。
身上的其他地方也隐隐作痛,尤其是小腹,像是内部在被什么东西剧烈地翻搅,甚至比脱臼的痛苦还更强烈。
她对这种陌生的疼痛充满了不安,又不知自己到底是怎么了,有些怀疑太子是不是怕她不肯就范,提前下了毒。
一想到这一点,她便知道不能再拖延下去了,耽搁的时间越久,她便越是危险。于是撕下一块被山石割碎的衣裳,稍微固定了一下右脚,又捡了跟枯枝作拐杖,咬牙向山下走去。
疼痛一阵接着一阵地向她袭来,渐渐地,她的额头上冒出了冷汗,后背也有些湿,拄着拐杖的娇嫩手掌被磨出了水泡,眼前的景物越来越模糊,耳畔只剩下她自己沉重的喘息。
坚持不住了……
宋语山绝望地想着,留给她的命运会是什么,在荒郊野岭被野兽分食?毒发身亡?或是重新被太子的人捉回去策反羞辱?
她拼命地摇着头,想把这些消极的未来通通甩走,然而随着她的动作,喉中血气翻涌,眼前的树丛正在倾斜。
就在此时,她几乎白茫茫一片的视野视野之中,忽然出现了一排土红色的民居,袅袅炊烟绸缎一般地从烟囱之中滑出,带着几分温柔的暖意。
宋语山瞬间看到了希望,她咬紧牙关握紧了拐杖,朝着那片小村走了过去,沾了泥土的苍白脸颊终于露出几分笑意,她跌跌撞撞地向着一户人家门前淘米的大婶撞去。
“哎哟,这是谁家的姑娘!怎么这副可怜样……”
大婶瞧见宋语山,忙把锅子放下,在她倒下前一瞬间扶住了她,又转头朝屋里喊着:“薇儿!快出来帮娘一把!”
……
宋语山便这样暂时脱离了险境,她在村里赤脚医生的帮助下接好了脚踝,身上有几处擦伤也悉数处理好。
后来有人查到了这个村子,来打听宋语山,好在村子很小,民心淳朴,看着那些穿官服的男子不像好惹的,又可怜宋语山孤零零一个小姑娘,便同心帮她隐瞒了行踪,送走了那些人。
而第一个寻到宋语山的,是小灵儿。
它依靠着嗅觉,准确无误地穿过树林,到宋语山暂住的房前挠窗户,终于与她成功汇合。
宋语山抱着小灵儿亲近了一会儿,也难为了这小家伙,自从下了蒙蒙山,便每隔一段时间便要胆战心惊地寻主人一次。
她也知道这家人心善,帮她隐藏了行踪,心里十分感激,又恰好与他家女儿年纪相仿,十分投缘,聊了几句便知道了这家的情况。
这家夫妇二人都姓石,是踏踏实实的庄稼汉,有两亩薄田,勉强养着一个女儿,曾有过两个儿子,全都幼年夭折,她们伤心之余,觉得是自己没有这个命,便不再继续生养。
如今两人日渐苍老,而女儿做起农活来总是比不上男子,妇人便想了个别的出路,带着女儿做些流苏剑穗一类的手工品带到城里去贩卖,偶尔赶上糯米成熟,也会做些糕点吃食一并带去,由此补贴家用。
石妇一直不愿女儿抛头露面,她与村里刘氏订过娃娃亲,两个孩子暂时还不知晓,但大人却都是默认了的,再等一年亦薇到了年纪,便要出门子了。
但偏巧半月前夫妇二人都染上了风寒,拖拖拉拉地许久也不见好,家里眼看着要入不敷出,亦薇才不得不进了城。
但她从未卖过东西,又有些拉不下来脸面,以至于早集过了,什么都没卖出去,又坚持了一会儿,发现城门还关了,她不知发生了什么,以为自己今日回不去家恐怕要流落街头,一时又怕又难受,还担心家里的爹娘,于是便忍不住掉起了眼泪。
好在她后来遇见了好心人罗战,买了她好多角黍,还帮她吆喝了一阵,正巧那时不少被困在城里的人饥肠辘辘,这么一吆喝,还真引来许多人买。
罗战临走时,还偷偷在她的篮子里多扔了几块碎银子,只是亦薇并没有发觉,她回到家过了两日才瞧见,却怎么也想不到这银子是怎么多出来的。
多亏了这几两银子,他们一家熬过了关口,过了半月,石父依旧卧床,但石母已经大抵无碍,能走能唠了。
于是这天石婶打算自己淘米做顿饭,不料在门口捡到了快晕过去的宋语山。
此村距离京城有段距离,家家户户进城全靠脚力,没有马车,宋语山醒来后,因为腿脚不便,于是她思来想去,便托这家的小女儿石亦薇带着信物去找傅沉。
而宋语山身上恰好没带什么能证明身份的东西,于是干脆让她抱走了小灵儿——毕竟它做不得假。
而亦薇也不负众望,没有惊动敌人,顺利地将侯府的人带了回来。
宋语山原以为傅沉大约会派罗战驾着马车低调地来接自己,为了以防万一或许还会带一些能打的随从,谁知事实和预想大相径庭。
她先是听见屋外有些闹腾,村子很小,从村头甚至能一眼瞧到村尾,因此一旦有什么动静,全村的人都能马上察觉。
宋语山第一个念头便是太子的人发现了什么,要来捉她了。于是她蒙着头巾,从门内探出头去瞧了一眼,便一下子看到了骑在马上的傅沉。
宋语山难以置信地愣在了原地,她没想到傅沉会亲自来接她。也没有想到他骑在马上的模样竟是如此地威风凛凛,微微垂下的眼中带着睥睨万物的气势,目光深沉,侧脸棱角分明,俊美如谪仙。
村里几个年轻的小姑娘看他看得呆了,脸上羞红一片。
傅沉正与村长说着什么,忽然像是有所感应一般,目光在人群中搜寻了一圈,最后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宋语山的身上。
他的瞳孔骤然缩小,吸了口气,对村长行了一礼,随即扯着马缰喊了声“驾!”
在距离宋语山几步之遥处,傅沉勒马停住,翻身下来,两步走到宋语山面前,看着她目瞪口呆的模样,轻轻为她摘下了头上的布巾,随后一把将她揽进怀里。
那一瞬间,宋语山几乎窒息了,她被抱得很紧,侧脸贴在温热的胸膛上,耳边是急躁而有力的心跳,她能够感受到傅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好似刚刚从某种令人胆寒的困境之中挣脱一般,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搭在她背上的双手甚至有些颤抖。
宋语山心里一热,她能想想到,在这几天之中,焦虑害怕的不仅她一个。此时近距离地感受着傅侯爷难以掩饰的珍惜,心里渐渐柔软起来,不由自主地用手轻抚着他的脊背。
竟有几分温情款款。
周围的小姑娘见了这一幕,纷纷感到伤透了心,一个两个地咬着手绢散去了。
宋语山被抱得太紧,实在有些呼吸不畅,稍微用力勉强将头抬了起来,忽然看到傅沉眉头一皱,抱起她侧了个身,一手圈着宋语山的肩膀,用身体挡在她前面,另一只手抓住了一截从天而降的木棍。
——那是石婶的拐杖。
石婶才一出门便看着宋语山被一个高大冷峻的男人抱在怀里,当即把傅沉当做了图谋不轨之徒,于是毫不犹豫地将手里的拐杖朝他扔了过去,十几年拔苗插秧的手劲在情急之下被发挥到了极致,堪称稳准狠。
好在傅沉眼疾手快,多年战场上练就出来的灵敏感知力令他在一瞬间察觉的危险,应付自如地躲过了来自石婶的攻击。
否则温馨的相见恐怕要变成某种血腥的场景。
傅沉面色不悦地将拐杖仍在一旁,冷冷地看着石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