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毒酒
六月二十三,皇后于城南的芙蓉园举办家宴。
琼花花期将尽,盛夏眼瞧着便要来了。芙蓉园内琼花挣着这短暂的时辰,争先恐后地怒放,一池碧水边琼花如盘,花瓣如着蜡般,光彩照人,清香四溢,落落大方。初开时呈绿白色,待全开时,花瓣为雪白色,晶莹剔透,恍若一轮明月坠地,竟比那出水芙蓉更有一番别致风味。
宋归站在池边,定定地望着池中的红鱼。今日本是王族们的家宴,陈婉却打着“皇子臣子同为一家”的幌子,派内官给满朝的文武大臣都送去了帖子,于是,宋归站在着池边看鱼赏花了。
不管皇后这么做是出于什么目的,宋归在心底其实是很想来参加这次王族内部的家宴的。因为只有混进家宴,她才可能有机会叮嘱太子黎平不要喝身边的侍卫倒得酒,或者运气好一点,她还能见机搅黄了陈婉毒杀太子的计划。
所以此次芙蓉园家宴,宋归还是很情愿来参加的。裴行俨第一次不用绑着自家女儿来赴宴,他坐在马车里的时候嘴边都带着笑。
宋归靠在池边的一棵柳树上,那种得知一个人即将要在自己面前暴毙的心情其实很复杂,仿佛自己便是审判者一般,宋归压抑地叹了口气,她伸手扯了一枝柳条在手里,漫不经心地晃着,目光在闹哄哄的园子里四处游移,在看到黎漠后,宋归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
黎漠身边是刘瑜。她今日身着一袭鹅黄色对襟簪花裙,墨黑的秀发梳了十字髻,异常地端庄典雅,若是体态再丰腴些,便能称得上雍容华贵了。
他们不知道在交谈些什么,反正在宋归看来就是很亲密,她睨了黎漠一眼嘟囔道:“刘瑜有什么好的,不就是会写诗会女工嘛,有什么了不起的。我还会背九九乘法表呢我!”
“依依在嘟囔什么呢?”一个温和的男声传来。
宋归回头,正对上太子黎平带笑的眸子,她短暂地愣了愣后小跑至他面前,拉着黎平的衣袖撒娇道:“依依在找太子哥哥呢!”
黎平目光越过宋归,朝黎漠那边望了望,瞬间便明白了,他抬手勾了勾宋归的鼻子道:“就会恭维孤,依依跟孤说实话,是不是在看四弟?”
宋归瘪了瘪嘴,冷哼一声道:“谁在看他?我才不在乎他和谁赏花吟诗呢。”
黎平失笑,他伸手捏了捏宋归的面颊,叹了口气低声说道:“四弟是个值得你托付一生的人,依依莫要淘气,好好待四弟。”
宋归点点头,她抬眸看向黎平,眼眸闪了闪,启唇,还没吐出一个字又阖上了。宋归咬了咬朱唇,她怎么才能将皇后要在家宴上害他的事情隐晦地告诉黎平呢?
黎平挑了挑眉,他看向宋归,目光中带着询问:“怎么了?依依想要和孤说些什么?”
宋归低下头,拽着黎平衣袖的手紧了紧,再三考虑后,宋归抬眸一脸纯真地朝黎平眨眨眼眸:“太子哥哥和依依做个游戏好不好?”
“都是要嫁人的大姑娘了,怎么还想着玩。”黎平失笑。
“不嘛不嘛,太子哥哥快答应!”宋归拉着黎平衣袖撒娇。
黎平无奈,“好好好,孤答应你。”
宋归朝黎平狡黠一笑,凑近他耳畔道:“太子哥哥和依依打赌,如果太子哥哥在宴会上不喝一口酒,依依便乖乖嫁给端王殿下,以后也不惹爹爹哥哥生气!”
黎平眼眸暗了暗,只一瞬他便换上了笑容,黎平点了点头道:“好,孤答应依依。”
宋归伸出小拇指,“来,拉钩。不许食言。”
***
宴会进行的很顺利,陈婉今日穿着朱色鎏金凤纹袍,头上戴着凤颈碧玉簪,浅笑嫣然,和众臣子神态自若地谈笑。
宋归将目光从皇后身上移开,她端起茶杯,装作喝茶时偷偷瞄了一眼黎平,在确定他没有碰桌上的酒杯后,宋归略微放宽了心。
酒酣,众臣都有些醉了,陈婉下令梨园十八舞女为众人起舞助兴。一阵靡靡乐音响起,十八舞女裹着一股香风袅袅婷婷地进了宴会场。
宋归夹了块花生豆扔进嘴里,一边嚼一边看着舞女,眼角余光仍紧紧盯着黎平那边。
突然,坐在黎平身边的二皇子黎猃举起宽肚窄口的酒坛,“哗啦啦”往自己酒爵里头斟了满满一杯酒,然后将酒爵举起来,笑着要想黎平敬酒。
宋归吓得手一哆嗦,“啪嗒”一声,筷子便掉在了地上,她瞳孔骤缩,呼吸一窒,差点没掀桌子站起来,宋归攥紧了放在桌上的手,指关节泛着苍白。
黎平朝自己桌上伸出了手,宋归觉着自己的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她的目光跟着黎平的手移动,看着他绕过酒爵,端起茶杯,略带歉意地朝黎猃扬了扬茶杯,仰头将茶一饮而尽。
宋归长舒了一口气,她跌坐在座位上,后背全都是吓出来的冷汗。
黎平抬眼朝宋归那边看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察觉不到的阴郁,他将茶杯放下,拿着筷子夹了块狮子头放入口中细细咀嚼。
一曲舞毕,十八舞女朝皇后和皇帝行了一礼后纷纷退了下去。陈婉举着酒爵站起来,她振袖将酒爵推了出去,朝众人行了一礼朗声道:“今日本该是我王族家宴,本宫今日请众爱卿前来,是想让众爱卿明白,大梁的江山不仅仅是我黎姓王族的,没有众位爱卿鞠躬尽瘁辅佐我黎姓王族,大梁的江山怎能山河永昼,世世代代?所以本宫今日在这里敬众位爱卿一杯,皇儿们还需众爱卿多多扶持提携才是。”
众臣子被皇后这番抬高身价的马屁拍的通体舒畅,纷纷站起身,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道:“请圣上、皇后娘娘放心,臣等为大梁江山社稷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宋归举着酒爵,眼神却瞄着黎平,见黎平没端酒爵,这才放下心来垂眸喝了一口凉茶,压了压适才被黎平和黎猃吓得飙升的肾上腺素。
“小姐,你怎么了?身子不舒服么?”垂手站在一旁的沉碧俯身问道。
宋归摆了摆手,她拿帕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吐槽,“没事。我……我就是有点肾虚。”
沉碧没听懂,她缓缓地眨了眨眼眸。
宋归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照这么提心吊胆下去,她不是得抑郁症就是得心脏病,最不济也会得个神经衰弱症。
正恍神间,一声尖叫吓得宋归一个激灵。
她循声望去,只见黎平右手死死揪着胸口,口中吐出鲜血来,他面部扭曲抽搐,十分痛苦地攥紧了拳头,身子重重地栽倒在地上。
立在他身旁的侍女吓得大叫,众臣面如菜色,喝下去的那点酒水被这猝不及防的场面吓得早就没了影。
宋归只觉晴天霹雳,耳边“嗡”地一声,便什么也听不见了。她呆呆地跌坐在地上,眼神没有聚焦,虚浮在半空中,眼前人影绰绰,尖叫声脚步声不绝入耳。
陈婉的哭声飘进耳朵里,宋归听她声嘶力竭地一遍又一遍呼唤太子黎平的表字,声声泣血,教人听着不觉落泪。
宋归就那么僵坐着,她不知自己为何落泪,反正泪水就跟断了线的珠子一般从眼角滑落,打湿了一片衣领。她看见陈婉将浑身是血的黎平紧紧抱在怀里,厉声呵斥着众人不许靠近,她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黎平的面颊,像一位失去挚爱、失魂落魄的母亲。
宋归忽觉一阵气血翻涌,喉头腥甜涌上来,她一偏头,咳出一口血来。在她失去意识之前,她看见黎漠不顾一切地朝自己这边跑来。
呵......一向云淡风轻的大boss也有这么失态的时候啊。能瞧见这么一回,也算是她三生之幸。
宋归再次醒来,是在自己的闺房。屋中弥漫着浓浓的草药味,郎中拈了拈花白的胡须低声对裴夫人道:“夫人莫慌,小姐这是急火攻心,又受了极大刺激,情绪波动太大造成的,老臣为小姐包了几方药,调养几日便可好转。”
“谢谢,谢谢。”裴夫人抹了抹眼泪,拉着郎中的手千恩万谢地将人送至门口,这才转身走进屋子。
“娘。”宋归张口唤她,才发现嗓子哑得厉害,根本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
裴夫人慌忙握住宋归的手,泪光闪闪,“别说话,好孩子,你别说话。娘听着心疼。”
宋归咧嘴笑了笑,示意自己没事,让裴夫人放宽心。
裴夫人坐在床边独自抹了一会眼泪,叹了口气,替宋归掖好被子,站起身说道:“娘去厨房给你做点粥,你好生歇着。”
宋归点了点头,目送着裴夫人离开。
沉碧垂手站在一旁抹眼泪,肩膀一耸一耸得,宋归叹了口气,她撑着身子坐起来,朝沉碧招招手,示意她过来。
“小姐。”沉碧慌忙走上前,在床边跪下了,抬眸问她:“小姐有何事要吩咐?”
宋归将沉碧的手拿过来,伸出食指在她掌心慢慢写道:“太子……太子殿下他怎么样了?”
沉碧眼眸暗了暗,她低下头道:“殿下薨殁,皇后娘娘悲痛欲绝,下令举国上下为太子服丧一年,期间之期未满,不得娶妻纳妾、乔迁新居。朝廷上下着素服于慈恩寺为太子守灵七日。”
作者有话要说: 我竟然在满课的情况下更完了一章,我厉害不?!
一个赶完新章节的咸鱼叉腰得瑟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