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许敏叹口气坐到詹颖身边,“这儿子就是没有女儿贴心。一旦长大,当妈的别想知道他点什么事,这一天到晚的不是跟方其恺他们几个出去,就是锁着个门躲房间里头,哪能指望他坐下来跟我说点什么。”
“他其实只是.....”
“你就别替他说话了,”许敏望了一眼楼梯口,“要不是你今天过来,我还以为他跟你一块儿去看画展了,也不知道跟谁一块儿去的,尽让我不省心。”
詹颖低垂着头,用手一下一下抠着遥控器背面换电池的开关,啪嗒,啪嗒。
他跟那个叫沈岩的走得很近,私下几个朋友间的风言风语不是没有传到她耳朵里。早就听方其恺和林聪说起过他对那个女孩子不一样,如今看来可能早已经超过男女之间那“不一样”的暧昧阶段了。
许敏见她这副模样,拉过她的手放在自己腿上,“小颖,你们走得近,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比如他跟学校里哪个女孩子?”
詹颖一愣,迅速仇回自己的手,“我,我不太清楚,我没跟他在一个班,平时打交道次数也不多。”她一抬起头来就撞上许敏的视线,那目光里分明显示定要从她嘴里问出什么。
“许阿姨,你别为难我,要是让他知道我向您打小报告,我还怎么做人啊。”詹颖为难道。
“哎哟,好了好了。我也就是随便问问,你这孩子怎么说得这么严重,什么做人不做人的。”看来果真有个女孩子跟他不清不楚。
许敏将她拉回自己身边,“小颖啊,你在许阿姨和傅叔叔眼里是最好的女孩子。”
在你们眼里好有什么用,他又不觉得我好。詹颖负气想道。
“男孩子成熟晚,又贪玩,但你们从小就认识,不管是出于哪种情谊,在他心里你肯定是不一样的。在外面待久的人终归会想家,一个走错路的人始终会回头。阿姨并不是在做劝你等他这种缺德事,而是要你明白,你之于他是完完全全不一样的,你跟别人也是不一样的,知道吗?”
“我......”许敏阿姨热情太甚,她不知该如何招架才好。
“你又在这儿乱点鸳鸯谱冒充什么爱情哲学家?”还好傅叔叔及时回来,替她解了围。
“你懂什么,一天到晚什么也不关心,你们父子俩真是一个德行。”
傅霖生颇有些无奈,笑着说:“得,这好好儿的又给我安了个罪名。”
詹颖此时从沙发上站起,“傅叔叔,许阿姨,时间也不早了,我先回家了。”
“干嘛走呀,我刚跟你妈打电话都说留你吃饭了,你这会儿回去她们可不一定给你留饭了啊。我今天让阿姨煲了萝卜排骨汤,得尝尝。”她趁说话的功夫已经将詹颖拉到了餐桌边,这才回过身对丈夫说,“叫楼上那个太子爷下来吃饭。”
傅家阿姨厨艺极好,做的菜样样都是色香味俱全,粤菜、川菜、湘菜乃至淮扬菜都会做。傅叙澄一边啃着排骨,眼睛却总是盯着手机,时不时拨弄两下。
傅霖生见状皱眉训斥他:“吃饭就有个吃饭的样子,老盯着个手机干什么?”
他抬了抬眉毛,悻悻地将手机收回裤兜里。
“好了好了,喝汤喝汤,干嘛对他发火。”许敏盛了一碗汤放到儿子面前,又舀了一碗给詹颖。
“儿子,是学校有什么事情吗?”她小心地试探。
“没有。”他刚才在楼上时给沈岩发了条信息,但她一直没回。
许敏夹了一块排骨到傅叙澄碗里,“宝贝啊,你最近是不是跟哪个女同学走得近啊?当然,妈妈不是要阻止你交朋友,只是想提醒你一下......”
傅叙澄闻言抬头看了一眼詹颖,若有所思道,“哪个女同学啊?”
许敏一愣,看看他又看看詹颖,“我哪知道你跟谁走得近,我也就是随口那么一问。”
“嘁,”他嗤笑一声,用筷子轻轻拨弄碗里那块排骨,“不嚼舌根不打小报告是活不下去吗?”
此话一出,詹颖一愣,脸上火辣辣的似有火在烧,面对一桌子美味佳肴却味同嚼蜡。
“你这说的是人话吗?”许敏生气地用筷子敲碗边。
“行行行,我里外不是人,你们吃,我饱了。”他撂下筷子走了。
“你看看你把他惯成什么样子!”傅霖生也是气不打一处来。
“那个,我吃好了,先回家了。”詹颖低着头抓起沙发上的外套不顾许敏挽留就往门口玄关走去。
“你儿子真不会说话,看把人家女孩子气得,眼圈都红了。”许敏感叹道。
“都是小孩子,过一阵就好了,坐下吃饭。”傅霖生耐心劝解妻子。
许敏白他一眼,“去叫他呀,就吃那么几口哪行?”
“行行行,你坐着,我上去叫。”傅霖生拖鞋,摇摇头站起身来。
半小时之前傅叙澄给沈岩发了一条信息问她是否到家,可一直到现在也没收到回信。
他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慢悠悠地拨通了她的电话,却一直没有被接起。
“傅叙澄,你妈让你下去,饭都没吃完就钻进房间干什么?”父亲站在他房门外,听声音十分不悦。
“唉。来了来了!”他下床穿上拖鞋又出门去。
其实沈岩不是故意不回消息不接电话。
她刚到巷子口,邻居家大婶就急匆匆地冲过来抓着她的胳膊:“哎哟,你怎么这会儿才回来!
我听老李说你妈在厂里昏倒了,我都等你老半天了,你说你这孩子......”
她后面说了什么沈岩已经全然听不进去,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棒,短暂的怔忡过后便是无尽的迷茫和恐惧。
“那我妈现在在哪?”
“第一医院,我们家老张和隔壁老李过去帮忙了,张叔叔认得吧?我给他打电话,你去找他......哎,慢点,别跑,路上当心车!”
她撒开腿就往外跑,然而内心却是空荡荡的,直到上了公交车,她才发现自己在颤抖。她六神无主地望着窗外,一颗心脏在胸腔里七上八下,一会儿安慰自己没事,然而没几分钟却又忍不住悲观。偏偏这路况不解人情,排成长队的车辆将道路堵得水泄不通,车窗外汽车的鸣笛声,车厢内小孩子的哭闹声和旁人高声的交谈,这一切都让她心烦不已,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很少有人在公共场合悲伤呜咽,这让她成为了众人好奇的对象,不过她此刻也无心管这许多。父母分开的这些年,母亲一个人把她拉扯大,照顾她的吃穿,还要操心她的学习,做着顶辛苦的工作,然而每个月微薄的收入几乎都是用在她身上,自己长期做粗活,手指皮肤磨得皲裂起皮也舍不得买好一点的护手霜,都是先用布胶带绑住,实在不行了才去路边的小卖店买两块五一袋的劣质产品。
一想到这些她鼻子就止不住一阵一阵地泛酸,眼泪也不停地在眼眶里打转。
路边的行道树飞快地向后撤退,车窗外鲜活的场景如同电影幕布一般在她眼前快速放映,一颗心也只是木木的。
直到喇叭里头冰冷机械的女声提示到站她才回过神来,哆嗦着双腿朝医院跑,边跑边哭,一颗心七上八下在胸腔里乱蹦。
张叔在大厅等她,一见到立刻拉住她的手:“别哭别哭,没什么大事,说是低血糖,这会儿打了葡萄糖,在歇着呢。”
听他这么一说,沈岩重重松了口气,赶紧擦了眼泪跟到病房里去。
医院床位紧张,走廊里支着几张病床,上头躺了病恹恹的人,床位边上还横七竖八地摆满了凳子,大概是家属坐的。她跟着张叔叔进了个两人间,孙嘉萍正穿着病号服躺在床上养神,一见她来了迅速直起身子来。
“哎呀,又不是什么大事,干吗哭成这样。”说着就用手替她揩眼泪,又怕自己手上厚重的老茧刮疼她的脸,改用手背去擦。
“怎么好端端的会晕倒?我不在家你是不是又为了省钱没吃什么东西?我都说了不让你这样,肉也不买,水果也不吃,这样迟早要出问题,再说了,这么省能省出几个钱来?”她内心平静下来以后更多的情绪是愤怒,像个大人一样责怪孙嘉萍。
“好了好了,嗓门这么大,”孙嘉萍急忙拉住她,“这么多人在休息,小点声。那挣不了钱可不就得省着用吗,我就是在仓库盘点的时候蹲久了猛地站起来没站住,能有什么事。”
她没搭腔,沉默了半晌才吸吸鼻子,“你这几天待在医院好好休息,我抽空来看你。”
“开什么玩笑?”孙嘉萍瞪了她一眼,“这一天住院费知道多少吗就随随便便待几天?打完这瓶点滴就要回家了,这点小毛病怎么至于。”
“那,也行。在家待几天也好,养养身体,你前阵子不说腰疼吗?正好在家歇歇。”沈岩踟蹰着妥协。
“哎哟,我这手脚、腰腿,一身的毛病,都是养不好的,待在家里浪费时间啊?闲着我倒还怪难受的。”
沈岩急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到底想怎么样,钱比命还来得重要?”她最气她不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儿。
“嘿,我说你识不识好歹,我赚钱是给我自己用?我不去赚钱你上学用什么?”
沈岩把心一横,赌气道,“那我就不上学了。”
孙嘉萍扬起手就要朝她身上招呼,被一旁的张叔拦下:“娃娃跟你说笑呢,母女俩一个脾气,刚有点力气就用来打人啊?”
孙嘉萍听了这话慢慢放下手,没说话,沈岩亦呆呆盯着窗外的枯树枝发愣,良久才道,“我去给你打点热水。”
孙嘉萍性子太倔,坚持打完点滴就要回家,一分钟都不肯多待。沈岩拿她没有办法,只好搀着她出门打车。到家已是九点以后。
两人虽然都有些疲累,但这时睡觉却又太早,沈岩索性让孙嘉萍趴在床上替她揉腰,母女俩说了会儿话。
“今天上哪玩啦?”
“也没去哪,就跟顾莘莘瞎逛了会,又去看了电影。”她有点心虚,生怕孙嘉萍不信似的,又补充道,“您见过她,她来过咱家。”
“嗯。”孙嘉萍并未在意,过了一会儿又半眯着眼睛问她,“学校老师讲的都听得懂吧?”
“嗯,听不懂的会问老师同学。”
“那就好。”
夜色凝重透着寒气,屋子里开着暖黄色的灯,灯光映到外头巷子里划出的一方亮土倒显得别样温情,只是隐隐还有几分寂寥在。躲在墙角里的那个小暖炉尽职尽责地工作着,带给这个小小的空间一点温度。
后来沈岩又煮了两个荷包蛋当做母女俩的宵夜,在孙嘉萍睡下以后她又将换下来的衣裳洗净晾干,一直忙活到十一点,一沾枕头就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