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于敬州的声音听上去好像有点远,带着回忆,被山风从时光的山谷中缓缓吹来。
“他永远都一个人玩,那个时候我其实不敢找他,因为他的表情在我看来很吓人。你知道那种,应该在童言无忌的年龄里欢声笑语的时候,却有一个人永远不笑,永远垂着眼睛对外界的事情完全不感兴趣的人吗?大概就是阿遇那样子的。”
“他的孤僻就是那种,不单单是表现在表面上,自己看起来就不太高兴的样子,而是他从小的时候就给人一种生人勿近的信息,我们那一片的小孩子都不愿意去主动接近他。有时候还会有人过来跟我说阿遇看起来很凶之类的话。”
“有时候我跟朋友出去玩的时候,能看见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书,或者就是坐在那里发呆,等我们回来了,他还是一个人坐在那。”
“然后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对他很好奇,我想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就经常去观察他。后来观察的久了,我大概就知道他住在哪个房间,周末我和朋友出去玩,看见他不在花园里的时候,抬头就能看见他站在阳台上盯着我们看。”
“那个时候我就知道,他其实是很希望身边能有朋友的,他一个人也是很难过的。但是他从来没有主动来找过我,每次就是看着我和其他小朋友出去,他一个人盯着我们看。”
“阿遇很喜欢他母亲,但是……有关他母亲的话我就不说了,毕竟我没有直接接触过他们两个人的相处,等他自己愿意告诉你的时候你再知道也不迟。他现在这样其实很大一部分原因和他母亲有关。他小时候很少接触其他人,所以到现在总是记不住外人的脸,听声音大概还容易一些。”
“他母亲是一个很强势的女人,在我们那一片里都是数一数二的女强人,我母亲也跟我提过一点,我才从我母亲那里知道他们家的一点事。”
“说一点吧,阿遇原本是跟着他父亲的,但是后来他父亲出事了,家族里看似和睦其实都各行其事,跟我们家,或者说……你们家应该是差不多的状态,你应该能明白我的意思吧?所以他后来就跟着他的母亲过,不过他母亲其实很不喜欢他就是了。”
“他不愿意告诉你,我想其实是因为……他很难对其他人建立起最基本的信任的缘故,他不相信任何人,甚至有的时候不相信自己的想法。当年我刚认识他的时候,他对我的防备心已经强到连姓名都不愿意告诉我,只是每天都一个人准时的站在我们约定好的地方等我。当年我领着他足足三年他才愿意跟我吐露一些心里话……”
“当时我觉得他就是一个小孩子还没长大的样子。但是后来有一次他跟我说,他不愿意跟人说自己的事情,其实是因为小时候想跟人说话,但是没有人愿意听的缘故,他那个时候愿意跟我讲,大概是因为觉得我在他身边的时间很久,是不会离开的那个人,所以他才信任我。”
“他小时候的经历我其实都看在眼里。所以很多时候的很多事情,你应该可以发现他会表现出很多应激反应,他不喜欢肢体接触,也很怕那些急促杂乱的脚步声,这些都是小时候一直带到现在的毛病。”
“他的心理其实很偏激,温柔起来的时候很温柔,暴戾起来的时候也许他自己后来想起来的时候都能感到后怕。他能把一点小事全部记在心里,记仇,不高兴了他也不会当时就说,只会放在心上,自己慢慢消化,消化不了的就慢慢堆在心里,直到某一天一起全部发泄出来。我想到时候你是受不了的。”
“就是那么个憋闷的性子吧,所以你不能强迫他跟你说,不然他会很不高兴。”
“很多方面其实他很强势,但是很多事情上他也会产生退缩的心理,就好像以前我有事情憋着不说,他其实想问我,但是我不提他就一直不问,实际上他心里已经开始着急了。”
“说白了也就是逃避心理其实很严重,你别看他每天冷冷淡淡的什么都不想理,别人在背后怎么说他他也不会反驳,这其实是一种很不好的心理状态,因为他其实什么都知道,只是觉得自己解决不了的事情就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到最后他心里的问题只会越来越多。”
“当然,如果你想跟他说点什么又不指明的话,你也不要想着他来问你,你不主动说,他才不会想到你说的那句话有什么深意。”
“他不多事,也很少主动。从小的时候就是那样,喜欢的东西只会让他自己知道,别人如果在他提过点什么还是不知道,他也在表面上当做是没发生过这件事一样。”
“他很多时候其实都分不清自己心里的想法,之前他跟我说的是就像两个小人在一起打架。他并不果决,尤其是在感情上,之前也一直分不清什么是喜欢。”
“纠结的像是个女孩子,你大概也能感觉到吧?他对很多东西不感冒,但是又在很多事情上细腻的不得了。”
“说了这么多,我希望你明白,贺初。”于敬州之前说话的语气带着回忆的味道,遥远的像是只是在自说自话,他没有给贺初回复的时间,只像是对着自己回忆那个他陪伴了这么多年的孩子,但是他忽然严肃起来,无比认真的味道。
“你既然是阿遇看上的人,就必定是有什么东西打动了他的。”于敬州说的话有些多,既然贺初是真的想知道自己了解的周遇,那就只说自己的看法,至于周遇当年说过的那些话,还是没有必要再提了。
那些能够最直观的表达出周遇内心的脆弱的话。
他还是希望周遇在别人眼里,是一个强大一点的人,因为即使是他自己,也不会想让更多的人窥探自己内心的心思的。
他盯着贺初清亮的颜色良久,低头轻轻叹了一口气,低声说:“你也别再想我和他之间会不会有什么了,如果真的想有,那今天肯定就轮不到你了。他其实很多时候在处事方面的想法还是很单纯的,在我看来就还是当年的那个小孩子。”
“该说的我都说了,阿遇是我身边的人,如果你想和他好好在一起,就请你能让他开心一点,也别辜负他。”
因为他活了这么久,拥有的那点快乐真的太少了。
如今既然他是真的心有所属,那么除了希望他能够开心点,就再别无所求。
他慢慢的喝了一口咖啡,微微一笑:“咖啡不错,谢谢款待。”
然后他伸出一根手指靠在自己的嘴唇上:“记得保密。”然后他走到柜台前,帮贺初结了账,转身离开了咖啡厅。
贺初盯着他离开的背影,目光深沉。
原来那就是周遇的过去啊。
那就是你想了那么久的过去的周遇。
贺初出咖啡店的脚步有些沉重,他感觉自己的每一步都走得如此艰辛,脚像是黏着地面一样。没过两分钟他就走的大汗淋漓,身上也不停的挂着冷汗。
他隔着玻璃,看到于敬州站在路边,他的脸在背后悄悄扭曲,又看到年少时的周遇安安静静的坐在于敬州的脚边,面对着自己,面容清冷。
小时候的周遇就和现在一样高冷了吗?
他这样想着,伸出手去想把小周遇牵回来,却感觉脚下根本就像是被胶水粘住了一般无法动弹。他慢慢的向前爬去,可就在他要摸到小周遇的手的时候,他又被什么巨大的吸力拖回了比以前更远的地方。
梦中的他不知道这个动作他做了多少遍,只感觉到最后自己的手都麻了,忽然看见扭曲的鬼脸张开了血盆大口朝着周遇的一口咬了下去。只见那周遇的身体只来得起轻轻抽搐了一下就彻底没了动静。
贺初哪里受得了这样的刺激,他双目通红,目磁欲裂,却于事无补。
他大喊了一声:“周遇!”瞬间冷汗津津的从桌子上瞬间惊醒。他惊魂未定的看向周遇,周遇正被他抓着手一脸茫然的看着他。
“这么点时间还做噩梦?梦见什么了?”周遇摸了摸贺初的脑袋,一手冷汗。
贺初一愣,发现他才睡了二十分钟就醒了,可梦里发生的一切却让他觉得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他看着周遇那张初见便觉惊艳的脸,朝他微笑了一下,“梦到你了,”看见周遇疑惑的眼神,贺初又补充道:“梦见你准备把我吃掉了。”
周遇听到这话以后,不自觉的弯了弯眼睛,带着清浅的笑意。
周遇就是这样,平时对他都是一副冷冷淡淡的样子,但是只要他有一点什么事情周遇就会在第一时间上来关怀,温言细语,有时候还非要贺初把心里的那点事情说出来一起解决不可。
贺初心里其实是感动又甜蜜的,但是周遇从来不对任何人说他心里的想法。
很多时候贺初都觉得自己跟周遇说的那些话肯定让他生气了,可是周遇在他问起的时候从来都只说“没有的事”“不会生你的气”。
之前贺初还对周遇的好脾气感到欢喜,可越到后来他越是觉得周遇的态度十分不对,尤其是在见过于敬州之后,他知道周遇就算是生气了也不会说出来,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这种感觉贺初觉得十分挫败。因为他觉得既然两个人在一起了,当然是有话就说有事就一起解决,即使周遇很多话不说是为了不让贺初担心,但是在贺初看来这就是周遇对他不信任的表现。
他愿意帮着贺初解决所有的问题,但是却不想跟人分享自己的难处。
“我怎么会吃掉你呢……”周遇伸手戳了戳贺初的额头,“整天瞎想些什么。”
“每天除了想你还能想什么?”贺初坐起身,撑了一个懒腰,又打了个哈欠,向周遇抛了个媚眼,“我说……你真的不心疼我每天早晨这么早来找你吗?你看我现在每天都困到不行了……”贺初和周遇插科打诨的时候就会立马忘记那些让他担忧的事情,只要对着周遇这个人,他就不会有负面的情绪。
因为面前是他喜欢的人。
他才不忍心,让这个人因为自己忧愁。
周遇愣了愣,无奈道:“说过了让你不要这么早就来,自己在家多睡一会就行。等冬天了就更不容易起来了,到时候你准备……”
贺初听着周遇大概又要开始长篇大论,上一次周遇为了让他不要那么早起床,甚至在晚上十二点的时候给他发了个邮件。
贺初那时惊喜万分,还以为是什么动人的情话,结果打开一看发现周遇居然亲自写了个文档分条陈列晚睡早起的坏处,当晚贺初直接在电脑面前趴着睡着了,这次是无论如何也不想听周遇口头来一遍了。
“你等等,我这话是不是很没有暗示性啊?你真的不明白我是什么意思吗?”
“什么暗示?”周遇在这些事情上面头脑真的是一根筋,贺初只要拐个弯,他的智商就不够用了。
贺初心说就知道不能指望这块木头,但是这句话要让自己来说的话真的太过羞耻了……他捂住脸背过身去,为自己刚才的想法默哀片刻说:“不不不没什么,没有暗示。”
“喔。”周遇听他闷闷的声音,知道他不想说也没有必要去问,他的目光又飘回黑板上,想着该怎么解决贺初睡眠的问题。
但是现在贺初觉得心里就像猫抓一样的难受。
果然,就跟于敬州说的一样,他才不会主动来问你,你要是不主动说,他就当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抬手准备记笔记,顺手转了转笔,忽然福至心间,他戳了戳背影惆怅的贺初,小声道:“喂……我问你个问题。”
贺初慢慢的回过头来,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满忧愁,不过是装出来的。
周遇一下子就看出来了,噗嗤一笑道:“问正事儿呢。你……你家里人平时都管你吗?”
管我?
“我爸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三百五十天都不在家,我妈……我妈她才不会管我。”贺初说到这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他母亲是为数不多的知道他取向的人,并且表示并不在乎这个,心大的像个小孩一样,平时的生活就是旅游,只有偶尔想起来的时候才会给贺初这个“便宜儿子”打个电话。
不管就好……周遇微微松了一口气,有句话在嘴边一直说不出口,他犹豫了许久,直到贺初又问了一遍“怎么了”的时候他才小声说:
“那你……家里人都不管你的话,你要不要……”
贺初其实听不太清他在说什么,周遇这时候说话声音小的就像蚊子哼哼。
但是周遇难得犹犹豫豫的语气又让贺初心里多了点期许,指望着周遇说出来什么惊天动地的话。
——因为只有在周遇觉得不好意思的时候,他才会用这种语气说话。
“我要不要什么?”他试探性的问道。
周遇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都有这个想法了,说出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于是索性问道:“你要不要搬过来跟我一起住?”
说完他又有些不好意思了,默默地补充了一句:“我家……还有空余的房间。”
贺初愣住了,心中有点小小的火花在燃烧,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那点声响又在他的脑海里形成了巨大的回响,震得他在那一刻甚至不知作何感想。
下一刻,狂喜翻涌着淹没了整个胸膛,那点小小的火花最终被洪水浇灭,翻滚的水流变成了滔天巨浪,无法平息。
“我是觉得比较方便。”周遇清了清嗓子,给自己找了一个不那么“主观”的理由。
主动对人提要求,对他而言果然还是太稀罕的一件事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自从和贺初在一起之后,为什么就很容易在很多事情上变得这么优柔寡断,对贺初是这样,自己说话也是这样,简直不像他自己。
“啊?那我……我要是不同意呢?”
周遇的眼角抽了抽。
且不说周遇这个人本身就不主动,就是偶尔主动一次,也绝对不会说出这么羞耻的请求,这宛如千载一时的一句话头一次说出了口,居然被平时事事主动的贺初拒绝了?
不过很快周遇心里就平静下来,这个想法从在他脑海中形成,到现在觉得这个提议越发合适不过短短的半分钟,现在再想一次就更是觉得这个提议很不错,也顾不上什么不好意思了。
他的笔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他淡然道:“我做个表格给你列一下利弊的分析,你要是觉得不够我就再给你写一份报告给你。”
这时刚好下课,贺初刚才装的矜持一下子就绷不住了,他抱着周遇的胳膊大声问:“你是在邀请我去你家住吗?”
“嗯。”
“那我们这能算是同居吗?”
“能。”
“那我能一直跟你住在一起吗?”
“能。”
“那我们是不是可以每天都在一起了?”
“是。”
“那你是不是每天第一个看到的人就是我了?”
“是。”
“那是不是就说明你……你是真的接受我了?”
“是。”
“那么我能对你做我所有想做的事情吗!?”
这次周遇犹豫了一会才缓缓道:“可以,但是你不能仗着我喜欢你就能对我为所欲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