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明珠之痛
我自以为自己是作为傅公子随从的身份来参与这场宴席,可到了这场宴席上,我却变成了傅公子的“内子”?
恕小女子愚钝,竟不知这傅公子如今的意思。
我虽未读过多少书,可“内子”这个词我还是明白是什么意思。
殿中一时了无声息,只剩下宫女们把捡起的碎瓷片放至瓷盘里的清脆瓷声。
但是我此时也好像明白了什么,因为我忽然发现他们的沉默好似并不是因为我把那一盘子紫葡萄给摔下几案,而是因着我这个人。
更准确一点就是:因为我这个人的身份。
皇帝老儿在凝注了我许久后,干咳了几声,打破岑寂,道:“久闻傅公子美名,朕竟今日才得知傅公子已得如花美眷,可喜可贺!”
傅公子又作了一礼,面带笑意:“内子极少见生人,只怕别给皇上添麻烦。”
“既是傅公子的亲眷,朕是欣喜还来不及,还望她勿要嫌弃我们姬国照顾不周。”
姬国的皇帝老儿基本上看谁谁都亲切,看谁都挂着笑意,死的能够聊成活的,活的能聊成活蹦乱跳的,在这样的皇帝身边伏侍,定是会舒心许多。
——这只是我儿时的天真想法。
实际上是,父亲大人告诉我:愈是喜怒不露于形色之人,就愈是难以对付,因为你压根就不知道他们这群人心中的想法。
其他诸人看我的眼中无一不带了一种看怪物的神情,我自觉着傅公子帮我微微调整过面部后,我的丑陋不至于再次“惊”为天人,然现如今这情况可真是让我有些对傅公子的手艺产生怀疑。
芜妃轻笑一声,掩去妒容,对皇帝柔声道:“皇上,臣妾以为,就连传闻中高岭之花的傅公子也抱得美人归,咱们长晚是不是也到了出嫁的时辰?”
芜妃生怕自家闺女的大好婚事被人给毁了,便欲悄然转移这话题。
语毕,她又对老皇帝耳语了几句,似在提醒着什么。
老皇帝据说对芜妃很是宠爱,此时听了她的言语,不愿想起也不得不想起今日的正事来,转而对右下方帷帘之中的长晚公主慈祥道:“长晚,朕听你母妃说你今日准备了一舞,何不就此表现一番?”
只听帷帘之中传来细声细气的女子声:“长晚献丑。”
帷帘中众人自后门行出,只一会儿窸窸窣窣的动静。
这一舞,意在之人却根本就未在意,自兆国太子进殿,除开拜见过姬国的皇帝老儿外,他便没有再做过多言语,一直在把玩着手中的扇子,扇子开开又合合,一会儿又紧紧盯着自己的五指看,这还能看出什么花来吗?
他手上戴了一副骚包的明纱手套,是与捉阿弦时戴的那一副一模一样的。
我心中为长晚公主的下半生感到有些唏嘘,古往今来,那些政治联姻就很少有百年好合的,顶多是我利用你,你也利用我,至于感情,一提便是心中之痛,莫不叹息。
不过这对于长晚来说,或许正合她心意,她自小便心性高,嫁给一国太子,不出意外,日后便是皇后,也算得上是莫大的荣耀,这桩婚事,说来还是姬国占了便宜。
正当时,安置在外殿周遭的乐师齐奏,丝竹管弦之声绕梁不绝。
长晚身着一袭红色的长裙,上绣一色花瓣,裙摆曳地,红色的软纱稍稍遮住她的下半张脸,楚腰卫鬓,姿态柔美。
她伴着管弦声蹁跹起舞,起身时若柳条飘然甩出,蜿蜒绵长,蜻蜓点水般在半空划出一个个无暇的弧度,而后又在水面上激起一阵整齐的涟漪,红裙在地面散开……
我环顾四下,除了我与傅公子还有那个玩世不恭的兆国太子之外,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长晚身上,趁此机会,我又对傅公子身后轻轻吹了一口气,他还真的悠悠侧过头来,带了点无奈外加问询的眼神。
我低声道:“方才为何说我是你……内子?”
这声音极低,低得差点连我自己都听不清,可傅公子居然听清了。
他抛给我一个白眼,微微叹息。
我不知他这是什么意思,便瞪大了眼睛,让他快说。
他也同我一般,放低了声音道:“你不带脑子……”
“!”
这什么情况?我长长呼出一口气,飞快的在脑海里回顾。
良久过后,我终于回过味来:
我若是以傅公子的随从的身份在殿上失了礼,按理来说傅公子定要在众人面前罚我一罚,才得行,可我若是傅公子的亲眷,那情况可就大大不相同了,身为亲眷,他大可在众人面前对我网开一面,旁的人也不会有何话可说,说了就是人家对亲眷疼爱有加,宁可当众赔礼,也不愿亲眷受委屈——你羡慕不来。
在这别人都羡慕不来的间段,长晚的舞步终于终止在她顾盼流连的那一瞬间。
掌声顿起,芜妃那边的人鼓得极为上心,我一面怀疑她们是否受过鼓掌的专业训练,一面又怀疑她们的手掌是否已经红肿不堪,这差点使得我的怀疑过多,而患上疑心病。
掌声持续了有那么久远,才停止下来。
长晚公主施施然一礼,娴雅道:“儿臣献丑了。”
皇帝老儿乐呵呵道:“长晚的舞艺有精进,芜妃教的不错,皇后你看着如何?”
皇帝为人心思难以捉摸,这样一扯,竟又扯到皇后娘娘身上。
皇后淡定如斯,既然问她如何,也很实诚地指出了长晚的不足:“长晚的舞姿太过花哨,这一舞《破阵子》,本该是干脆利索,收放皆有力,舞动之时俊美无俦,意在为兵士鼓舞士气,而她——太注重容姿的修饰,反而适得其反。”
兜头的一盆冷水,直浇而下。
在人家的纳征宴席上,未来夫君在场的情况下,这样贬低人家,这也是只有皇后娘娘才能干出来的事情。
皇帝老儿与皇后娘娘朝夕相处这么多年,他想必不会不了解她的性格,而皇帝老儿明知如此,还故意为之,显然是别有用心。
皇后娘娘评点完后,又淡淡地收回暂时停驻在长晚身上的目光,敛神养目,一派“你不提及我,我就永远闭着嘴”的神态。
仍立于殿中的长晚在这宫中摸打滚打这么多年,自然没有露出委屈或是眼眶发红等一系列表现出来的不满心绪或面部表情,她只是微微敛了敛裙裾,不疾不徐说道:“娘娘所言极是,长晚这一舞未臻至完美,日后定会好好改进。”
退一步,反倒显得她心性宽和,有大家风范。
以退为进,实为妙哉。
但即便是发生了这样差点演变成“唇枪舌战”的一幕,该看这一支好舞的人仍是兀自赏玩着自己的扇子与五指,全然不顾这边的情况。
我暗下扶额,要从这样一个万事不管的人手中带回我的阿弦,那可是难于登天!
长晚敛衽一礼,悄然退下,又转而回转至帷帘之间。
老太傅随后也夸赞道:“长晚天潢贵胄,自小伶俐乖巧,弦儿在这上面确实不如长晚……”
这太傅今日颇为奇怪,皆因他总是有意无意就提及已经“病死”的我:这一句两句的,总要往我身上说事。
若说是对我思虑过重,那我可万万不敢相信,老太傅会思虑我这样这样一位“屡教不改”的破郡主,就如同姬珠门的珠子被盗走——不可思议!
不消说我感到疑惑,旁的人已经问了起来,皇帝见老太傅惆怅,自己也跟着惆怅,问道:“太傅今日可是有什么心事,可否与朕说说”
皇帝都发下话,老太傅也不敢怠慢了他,当下便不再扭扭捏捏,直言道:“皇上有所不知,今岁便是固元十八年,七星连珠,珠岁已满,而安郡主——人已归西!恐有大难临近,老臣惶恐!”
我就知道他的目的绝不简单,看吧,说了这么多,还拿我当幌子,就是为了提这不知是哪里听来的胡话,说的倒是有条有理,绝非狗屁不通,也就是这内容本身——绝对不可信!
不过座上的皇帝与皇后娘娘等人都不约而同地垂睫冥思,可见这番话的威力之大。
据我所知,这样的胡言乱语,信者恒有之。
譬如某某年,芜妃流产,宫人于宫中某位嫔妃的院落里搜到了用来诅咒芜妃的小人,那妃子的下场最后很凄惨。
只因她们都对那扎小人的效果与说法深信不疑,我当时尚还跟着皇后娘娘在宫中,跳出来问道:“娘娘,阿弦也扎了自己的小人,为何会无事”
没错,为了验证这扎小人的作用是否属实,我拿自己当试验品。
结果她们异口同声道:“郡主是祥瑞之躯,莫说是扎小人,恐怕是阎王爷来了,也勾不走你的魂。”
我再次反问:“娘娘们都见过阎王爷吗?为何阿弦没见过?”
结果是芜妃带着小长晚自我身后出现,直道我是大逆不道。
不过也就只有我这等他们口中的大逆不道之人不相信此等说法。
我正口内干渴,端起一杯茶,方要一饮而下,就听见急促的脚步声自殿外传来。
“皇上!皇上不好了!”
一个公公匆匆忙忙从外面跑进来,到了前殿的门前,竟未刹住步子,往前载了个大跟头,随后他仍是未就此放弃自己的使命,一面往皇上宝座爬去,一面嘴里囔囔道:“姬珠门的夜明珠被盗走了!”
嗳?我的预感果然又成真了,我就说那么多颗价值连城的夜明珠摆在门前定会有一天会被不怕死的窃贼给拿个干净。
所谓财不能外露,说的就是这么个理。
外露了就极有可能会被有心之人盗走,即便是皇帝的财产,由一队据说颇为厉害的将士看守,也避免不了这悲催的结局。
老皇帝“哗”地站起身来,怒道:“御林军呢?!朕的御林军是干什么吃的?!”
那位还在地上爬着的公公抬首道:“御林军没看住啊!”
光天化日之下,御林军竟看守不住极为重要的姬珠门上的夜明珠,这让人情何以堪。
这一场好好的纳征宴席就被这窃贼的惊天举动被毁掉。
老皇帝都发怒了,本在觥筹交错的群臣也停下了手中的杯盏,一时静默。
老太傅在公公还未哭喊着进来之前是保持着他那儒士的文雅风度,稳稳当当端正坐在座中,一听到姬珠门出事的消息,就倏地一下蹿起来,仿佛年轻了几十岁般,腿脚麻利、不用人搀扶地快步行至那报信的公公面前,扯着嗓子道:“珠子被偷了!”
老公公凄然点头,为珠生默哀。
皇帝的贴身太监早已宣好龙辇,随时预备着起驾,外带宣了几个太医在后头候着——可谓是思虑周全。
老皇帝这会儿也不再乐呵呵的,神情蓦地一变,一言不发地由人抬往姬珠门。
这时我们二人身为别国来客,自然不好插手人家的私事,便只能乖乖由宫女领着我们回房。
一路无话,宫人领着我们去姬国的姬雨馆。
姬雨馆是姬国用来招待使臣之所。
宫人领路把我们带到姬雨馆,方走。
我就按耐不住,想溜出去看看,没想到傅公子比我还着急。
宫人还未走远,他就轻着身子,翩然立于高墙之上,俯身交代我:“我有事去一趟。”
末了,他还抛下他那一副奇形怪状的腕套,笑道:“把这个带在身上,保你平安。”
我纳闷道:“这可是你心上人送你的”
你居然就此给我,难道不怕她把你千刀万剐了
他神秘一笑,带着点无赖的口气道:“送给我了,那便是我的,任由我处置。 ”
我为傅公子的心上人默哀了一秒钟,随即接下腕套,只因我明白,我若是不接,他也定有旁的法子来让我接。
我把这腕套收入袖中,且细细压好,免得让旁的人看到,我自觉得这傅公子的心上人品味独特,送这么一副腕套给傅公子这样一位看起来就是手握书卷的人,不知是什么用处。
傅公子往宫外走,我在墙头上目送他走远了,才转身去往姬珠门,不过为了不惹麻烦,我特意挑了一条寂寥且没多少人走的小道,途径御花园,便可直达姬珠门前的甬道,这是之前我在姬国皇宫时,常走的一条路。
这条路四通八达,但却并非在皇宫中心,且极少有人知道。
原因嘛,自然是她们长年累月待在屋子里闷着,怎会知道有这样的一条路
再有就是,我当初本就预备着随时逃学,可不就寻来这么一条小道,岂不是正合我心意
我上赶着看热闹,脚下生风,走的飞快,走至半多,距姬珠门不远时。
——我又改了主意。
不对啊,那窃贼盗了珠子可是要逃走销赃,如今赶去那里,也未必能碰的上,于是我调转回头,干脆就呆在御花园,等着万一有贼会自投罗网。
御花园常年未变,就连我当初踹下长晚时脚下蹬的那一块石头都未移动过位置,还是像个鹌鹑蛋似的下半身埋在那儿,保不齐哪一天里面就孵出一只大鸟,扑棱着翅膀飞走。
届时,想必姬国的皇帝老儿又会乐呵呵地夸耀道:别人家的石头里出猴子,咱家的石头里出鸟!
当然,这不可能成真,皆因皇帝的气运不太好,封了我这么一个郡主,有辱七星连珠的祥瑞之像。
鹌鹑蛋石头上覆盖一层缤纷的不知是什么花的花瓣。
落英繁复,御花园大池子是引的活水,细流之音贯贯入耳,水边上的雀鸟不知是不是见人见惯了,还是见了我比较熟悉,也没扑腾翅膀,就是一边抖着自己的毛发,一边对着镜似的水面上梳理。
这年头,连鸟都有如此高的审美觉悟,身为一介凡人,我对自己的粗犷思想愧疚不安。
令我始料不及的是,我未等来小贼,反倒是等来了阿郁。
我顺着忽然腾飞的呆头鸟往上望时,正好望见阿郁穿了一身夜行衣,在这青天白日之下颇为引人注目,正卖力地试图翻过那一道不是很高的宫墙,小脸憋的通红,双手攀在墙头上。
“阿郁!”我招手道,“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听见我唤她,她因用力过度而不得不闭上的眼睛短暂地睁开来:“小姐,你可不要小瞧了我去!”
语罢,她终于从城墙上翻滚下来,我本想着去接她,她却摆手让我走开,于是我只好放任她摔了个痛快。
摔了个痛快的阿郁面目并不轻松,喘气喘得厉害,说不上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