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岑兮下班时,在电梯里遇到了从楼上下来的连诺,这是个他比较喜欢的学生,尽管现在他们升研二,除了陶浩然是自己的学生外,他已经不给他们开课了。还是不免关心问道:“国家课题快能申请了吧?”
连诺早早就问了好,现在听到岑兮问这个,不免受宠若惊,“岑老师,您还记得这个呢。我问了我们方老师,也问了辅导员,过完国庆就能申请了!”
岑兮微笑,“那就好,你是一定没问题的。”
连诺十分感动,说了好些感激的话。几句话之间,电梯便到了楼下,两人走出大厅,互道再见,岑兮往停车场走去。连诺站在原地目送着岑兮,突然想到了那个有过一面之缘的大小姐,踌躇了一会儿,又追了过去。
“怎么了?”岑兮见他跑着追来。
“老师,您这学期都开哪些课?”
岑兮只当他还要来听课,便道:“给研一学生开的课,一年前也给你们上过了。只是会给陶浩然单独开些课,具体讲什么还没有定,就在周四下午。需要的话你们可以过来听,还是在我的办公室。”
“好的!老师给研一学生们开课是周几呢?我先帮我师妹问了。”
岑兮不疑有他,“这学期的课排在周二下午。”
“谢谢老师!”连诺道着谢,一直将岑兮送到了停车场,看着他上车离去后,还一直站在原地。他不解,岑老师那么有钱,怎么就开个十几万的车。回身打算往回走的时候,他看到了一辆橙色的跑车,他脚步就顿住了。全校都知道,这车是陶浩然的。他不想看那车,但实在好看,他没忍住,看了很久才转身离开。
走出停车场,他低头思虑了很久,拿出手机拨出了那个号码。
岑乐雪正独自逛街,连诺打来电话时,她正试鞋。她不耐烦地看了看手机,完全陌生的号码,本想直接挂了,却又不耐烦今日店里那个新店员不时夸她穿着效果好,便接了电话。
连诺的声音十分紧张,“岑小姐,您好。”
“谁?”
“我,我是岑老师的学生,暑假之前,我们在餐厅见过一面。”
托那日见到了岑兮的福,岑乐雪还真的记得那日,却不记得这个男生的样子了,“哦”了声,问他:“有什么事?”
“我,知道了这学期岑老师的课表。”
“行啊,你在哪里?我让司机过去接你。”
连诺愣住了,他原本以为只是打一通电话就好了,在他看来,能跟这种大小姐电话里说通话就够的了,没料到她直接让司机过来接他,甚至忘了说话。
岑乐雪不悦地皱眉,“问你话呢。”
“我在学校!学校门口!”
“知道了。”岑乐雪挂了电话,便让司机去接连诺,自己换了鞋继续逛。
连诺站在学校门口等人来接他,心中忐忑得狠,瞧着路边来往的车流,不知来接他的车又是什么车。正忐忑着,他就瞧见一辆深蓝色的跑车往他这个方向驶来,他的身子瞬间就僵住了,他以为是岑乐雪的司机到了。
车子几乎就停在他脚边,车门也很快打开,看到下来的人时,连诺也微微愣住。一个不亚于岑乐雪美貌的女孩子,他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立即低下头看自己的脚尖。
就听到车上似乎又下来一个人,笑得张扬,“哟,我们浩然这学校不错嘛。”
随后娇俏的女孩儿声音响起,“你又先斩后奏,小心浩然又跟你生气。”
“他呀,生气也就五分钟!”
两人的声音渐渐放远,那跑车也往可以停车的地方驶去,他才抬头望向声音离去的方向,一男一女,从背后看也是十足的气势。正发呆,有个严肃的声音问他:“是我们少爷的学生吗?”司机也很无奈,岑乐雪哪里还记得他叫什么名字,只说是岑兮的学生,连诺当时太紧张,也没记得自报家门,司机只能这么问。
连诺连连点头。
“跟我来吧。”他这才又再次紧张地跟着司机坐上车,也不知道这辆车要开向哪里,正如自己那未知的未来。
陶浩然的发小们在大学毕业后都已开始工作,有接手家里企业的,也有自己单干的,但都不是混吃等死的二世祖。别看平常玩得疯,工作的时候一个都不差。
李小四也是正好来上海出差,便想着来看看陶浩然。自那次陶浩然和夏邑吵过后,开学之前,陶浩然再也没有同意出来玩过。夏邑又不肯自己来道歉,李小四虽然跟他们俩不是最铁,他的堂弟跟他们却是铁的,关系也是其他人里边最近的,便想着趁这个机会来劝劝他们俩。
和他一起来的是他自己的青梅竹马蔺岚,纯粹无聊得发慌,便也跟着过来玩。
先前陶浩然收到岑兮那封邮件之后,又怒又有一股自己无法言说的伤心,当即便转身回了宿舍。舍友不在,他一个人仰躺在床上,什么事情都不想干,光躺着发呆,中饭也没有去吃。正是在这样的心情下,他接到了李小四的电话。
开始他还当李小四骗他,等李小四拍了学校的照片给他,他才信。
朋友来了肯定要招待,他穿了鞋拿了钱包,这才下楼。
李小四正站在路边看漂亮姑娘,陶浩然冷着脸挡到他跟前。
“哎哟!”他差点儿没吓得仰到后边的草坪上。
蔺岚就在一边笑他,陶浩然这才露出一点笑容,“岚岚也来了?”
“对啊,家里好没意思,我就跟小四儿出来玩。”
李小四叫嚷着要吃食堂里的饭,“网上说你们学校食堂饭好吃。”
“你这么嘴刁的人。”陶浩然斜了他一眼。
“对了,还有你们老师,有没有面子也让我见见啊?”上次陶浩然和夏邑打架,他听到了几句老师不老师的,心想或许跟这个老师有关,怕是这个老师欺负了陶浩然。想着要是可以,也趁机见见陶浩然的老师,要真敢欺负他兄弟,陶浩然讲究面子,他可不讲究,办成这事儿了,回去也好劝夏邑。也不想想,就陶浩然那性子,从小到大只有他欺负老师的份,什么时候反着来过。
陶浩然哪里知道李小四是这个想法,其实那晚那吻之后,他心中是莫名其妙地埋怨着岑兮的,却又隐隐觉得这样埋怨不好,也知道他和岑兮还是保持着距离比较好。暑假最后的一个多月,他没有主动联系过岑兮,岑兮也未主动联系他。这让他突然想起,从一开始就是他在主动,岑老师怕是从未在意过他。
开学第一日要见面的事情他自然知道,时间也记得清清楚楚。但是想道一个多月毫无音信,他就没来由地憋着一股气,将时间卡得正正好的便去接田梦了。若不是后来收到那封邮件,他其实是想去见岑兮的,也打定了主意,正好趁蓝祺与秦悦都不在了,他一定要问清楚,暑假的时候,他亲自己到底代表什么?到底是不是因为喝醉了?这事儿搞清楚之后,他才彻底没了负担。
哪料到结果成了那样。
现在听闻李小四这话,他心里也有些蠢蠢欲动,点头便给岑兮打电话。
他没指望岑兮一次就接电话的。
可才响了一声,岑兮便接电话了。
“喂。”
听到那个熟悉又冷漠又温暖的声音,陶浩然发现自己都不会说话了,憋在那里。
李小四不解地看他,他才回神,“老师。”
“嗯。”
“我,我朋友来上海。”
“嗯。”
“能不能一起吃个晚饭……”
“好。”
陶浩然没想到他应得这么干脆,眉毛高高挑起,随后倒是像很紧张一样,半天没说一句话。
岑兮倒是开口了,“你同学过来,老师我做东道,我订好地方短信发给你。”
陶浩然性格冲动归冲动,关键时刻还是很聪明的,他听到“短信”两个字,立刻道:“老师,你直接微信发给我吧。”
岑兮愣了下,轻声道:“那个我删除了。”
“删了?老师你删了多久了?”
“……一个月吧。”
陶浩然瞬间就觉得数天的阴霾都不见了,什么酒醉后的初吻早抛到了脑后,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哈哈哈哈哈原来岑老师不是故意不理我不回我的微信的!是因为他删了微信啊!当下,脸上满是傻笑。傻得也忘了说话。
还是岑兮又道:“我先挂了。”
“好好好!老师你定好地方告诉我哦!”陶浩然再次神采飞扬起来。挂了电话,抬头,就看到面色怪异的李小四,他笑骂:“你这什么鬼样子?!”
“浩然啊,你确定你刚刚是在和你们老师打电话?”
“不然呢。”
“我靠,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跟你老婆通电话!一副刚吵了架又和好了的没出息模样。”
“滚!”陶浩然又笑着骂了他一句,“那可是我老师,不许你乱说,我老师人可好了,你见了就知道了。对我们学生尤其好,他还要请你吃饭呢。”
“这哪能让人家老师请?我倒要瞧瞧到底什么样的老师,你要为了他和夏邑打架。”
“那小子胡说八道,侮辱我老师!”
李小四眼瞅着又要劝,蔺岚上前拉住他们俩,“有完没完了,就不能安生点讲话。”
他们几人从小就认识,蔺岚是唯一的一个女孩儿,因此大家都宠她,拿她当妹妹。蔺岚站在中间,拉着两人的手腕往前走,“走啦走啦,趁你们老师没到,先陪我去逛逛。”
走出校门的时候,遇到两人走进校门。
陶浩然朋友圈里个个知道他有个追了多年的姑娘,人人都认识,当年陶浩然还在北京念大学的时候,这帮人还组团去围观过。眼前这走进来的两人中的一个可不就是田梦。在蔺岚看来,这个女的就是吊着陶浩然,让他吃不到摸不着,撑不下去的时候便伸伸手给点好处,然后继续暧昧。她作为大小姐,很不忿这样的行为,也替好友不平,什么样的好姑娘找不到,非要吊在这棵树上。当下立即松了李小四的手腕,直接一手拉住陶浩然的手,另一只手挽上他的胳膊,十分亲密。
田梦脸色大变,她身边舍友也见到了,再瞧一瞧蔺岚的长相,脸色更是不好看。
反倒是陶浩然低着头在看岑兮发来的短信,没有瞧见这一幕,见蔺岚突然缠过来,还笑着说:“闹什么呢,今年都几岁了,还这样。”
“哎呀好久没见你嘛。”趁着两拨人擦肩而过,蔺岚故意甜腻道。
擦身而过后,陶浩然抬头笑,“我们老师地方定下来了,我们去吧,周边还有些店可以逛,吃完饭正好陪岚岚逛。”
田梦身子都僵住了,她舍友生气地小声道:“什么人嘛!早上还殷殷地去车站接你,半天不见就这样!田梦,你还是跟他分手吧!这样的花花公子万万不能要,还当他陶浩然是好人,背地里果然是一样的,这还在学校呢,他就这样!也不怕被你看到!”
田梦握了握拳,没有说话。
一行三人到达岑兮所定的餐厅处,临下车前,陶浩然拿着手机的前置摄像头不停照,边照边弄着自己头发。
“就你这几根毛,弄什么呢?”李小四嘲笑他。
“滚!”
“哼哼。”李小四打开车门,让蔺岚先下车,然后颇为绅士地伸手让蔺岚挽着他,随后转身望向车内的陶浩然,“怎么着,陶少爷还要我抱下车不成?”
“滚!”陶浩然又笑骂了一句,从车上走了下来,抬头看了看餐厅,又紧张起来。按照岑兮发来的短信,他们走到了包厢门口。陶浩然伸手敲门,他原本以为岑兮会说一声“请进”,在学校,每次去办公室找他,都是这般。
却不料下一秒,门被岑兮从里面打开。
因为今天是开学第一日,可以见到一个多月未见的陶浩然,尽管岑老师不愿意承认,早上自己还是在衣帽间折腾了半个多小时,最终还是穿上了前不久杨师傅给他做的一件暗红色衬衫,量身定做,剪裁得十分合身,还打了个黑色领带,本来就白皙清俊的岑兮被这衣服衬得只有更加面冠如玉的。下楼吃早餐时,惊得纪姨都愣了几秒钟,随后连声夸好看。
却没有料到,压根连人家的面都没见到。
岑兮当然是生气的,即便不是作为一个喜欢陶浩然的男人的存在,作为陶浩然的老师,这样的行为也足以让他十分愤怒了。更何况,这两个身份都是他的。岑兮气得在秦悦与蓝祺都走了之后,掰断了自己那根用了三四年的钢笔。
可他现在也只有暗叹自己没出息的份,陶浩然一个电话,他又来了。但面上是一丁点儿异样都看不出来,还是岑老师那二十多年如一日的冷漠。
陶浩然早就知道岑兮适合红色,现在岑老师就穿着红色衬衫站在他面前,他也不知何故,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愣愣地盯着眼前的岑兮看。
还是蔺岚因为好奇推开他,看到了岑兮,惊讶道:“老师就是浩然的研究生导师吗,老师您长得真好看!!”
岑兮知道自己长得好,但并不在意,工作生活中也没人敢当他的面夸他的相貌。这还真的是第一次被外人这么夸奖,他微微一愣,看到眼前是个漂亮又可爱的小姑娘,笑得满脸善意,便也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笑容,“谢谢你。”
蔺岚挡到陶浩然面前,就看着岑兮,“老师你多大了?老师你有女朋友了吗?老师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
一连串的问题问下来,陶浩然这才回神,赶紧拉住蔺岚,不好意思地朝岑兮道:“老师,这是我朋友,蔺岚。”说着又拉来,李小四,“这是李远。”
李小四也叫了声老师好。
岑兮顺势让他们走进去,蔺岚非要靠着岑兮坐。陶浩然转身关门时,悄悄松了口气。
李小四特别爱热闹,蔺岚又十分活泼,与陌生人吃饭,岑兮难得的很开心。李小四喝了酒,吃完饭,陶浩然便叫来车,把他和蔺岚打包送到车上,让司机送他们回酒店,蔺岚不依,可看着醉醺醺的李小四,到底多年好友,还是跟着走了。
陶浩然心想大爷我好不容易把你灌醉,就是为了好跟岑老师单独在一起说说话的!
转身就摆上笑脸,“老师,我帮你开车送你回家吧?”
岑兮也有些不懂陶浩然起来,暑假一个多月不联系,开学第一天不过来见他,此刻又在这里卖乖,可他也只能没出息地承认,他实在没法对陶浩然生气,暗暗叹了口气,坐进了自己车的副驾。
陶浩然安静地将车开了出去,岑兮打开车窗,右手肘撑着窗沿,望着路边的灯,“暑假过得开心吗。”
“……还行吧。”陶浩然的手心莫名地沁出了汗。
“邮件收到了吗。”
“收到了……”
“暑假那篇论文改好了没有。”
“好了……”
“嗯,回去发给我。”
陶浩然趁着红灯的功夫,偷偷看了眼岑兮,小心翼翼道:“老师,你开心吗?”
“开心?”岑兮轻扯嘴角,脸上的笑意却十分凉薄。
“老师,对不起。”
又是那样委屈且小心翼翼的声音,岑兮回过脸来看他,陶浩然表情十分真挚。岑兮的眼光十分坦然,看得陶浩然避回去后,岑兮才又开口:“我真希望你以后再也不要和我说对不起。”
“老师……”
“陶浩然你今年研二了,不再是小孩子了,我又能教你多久?研三的大多数时间你们也只是写论文,一个月都难见一面。年轻人谈恋爱是重要,但你还在学校一天,还是我岑兮学生的一天,你就要明白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老师,我错了。”
岑兮笑了笑,看他,“从你当初面试到现在,你知道你和我道过多少歉了吗?”
陶浩然摇头。
“开车吧,绿灯了。”
陶浩然踩油门,然后听到岑兮说:“你以后总要走进社会独挡一面,身前不仅没有我这个与你只有三年缘分的老师,你的父母也不可能一辈子挡在你面前,陶浩然你要学会长大。”
陶浩然刚把车子开出去,一听到这话,硬是将车子停到了路边,回身看岑兮,眼睛里还隐隐地有着水光,“等我毕业了之后,老师就不认我做学生了?!”
岑兮摇头,“只是人终有一别。”
“我不要和岑老师分开!我以后毕业了就留上海!”
岑兮不相信地笑,“都是孩子气的话。”随后悠悠道:“能够与你相伴一生的只有你未来的妻子。”说完岑老师自己倒乐了,经过今天,他自己又升华了一次。就是要这样屡次地提醒他自己,他与陶浩然只不过是学生罢了,常常见面的日子也只不过剩下一年罢了,陶浩然终有一天会陪着另一个人过一生。
“老师……”
“我困了,睡会儿,开车吧,到我家了叫我。”岑兮拒绝再和他讨论,闭上了眼睛。
陶浩然那堵气一直憋着散不出来,将车飞快地开了出去。
到了岑兮家,他下车给岑兮打开车门,岑兮醒了过来,迷蒙着下车要往院子里走。
“老师。”陶浩然叫住了他。
“嗯?”岑兮回头看他,他家院里晕黄灯光照得岑兮身上镀了层温暖的光圈。
陶浩然张了张嘴唇,还是问出了口,“老师在北京的时候,你回来前一晚,你还记得吗?”
“啊?”岑兮不解地看他。
那神色完全没有作假,陶浩然立即便明白了。他摇头,“没事!老师我回去了!”
岑兮目送他离去,也在反复回想,他那天到底做了什么。甚至都忘了让家里司机开车送陶浩然回家。
陶浩然独自沿着空无一人的道路行走。觉得这样也好,既然当事人真的不记得了,说明于他而言的确不算是个事,老师都没所谓了,他这个做学生的又何必在意,这一个多月又是在别扭什么,今天又在和岑老师闹什么呢。况且这样才是最好的,毕竟他是永远不会爱上男人的。
可是他为什么还是有一点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