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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聂孝贤忙称“是”,出声令家丁们住手,见慕云松身上衣衫已被打得零落,浑身犹如淋过一场血雨,脚步亦有些不稳,却强撑着再度向他父亲行了一礼,方扶着墙壁喘息片刻,举步进了梦珺生前的闺房。

  这位北靖王,果然是铁骨铮铮的硬汉。聂孝贤心中感慨,却又疑惑:“父亲,您说北靖王为何执意要寻珺儿生前的家信?那封信上究竟写了些什么?”

  听儿子问起,聂致远面露古怪神情,却据实以告:“珺儿寄来的最后一封家信,乃是无字的白纸一张!”

  乾西殿内,苏柒独自坐在破败的回廊上,感受落日余晖带来的最后一点温暖,忽然便想起许多年前,与夏恪在珞珈山的后山上,七手八脚地刨开烧的滚烫的石块,抓起焖得香甜流油的烤地瓜,想要迫不及待地下嘴又怕被烫着,只好一边吹一边漫不经心地抬头,却蓦然望见远处天边,那一片瑰丽壮美的晚霞。

  那时,尚且年幼的她被这美轮美奂的景象震惊了,站起身来指着西边天空叫着:“师兄你快看!那一连片的云彩,跟烤地瓜一个样的好看!”

  正狼吞虎咽的夏恪险些被她一句话噎死,冲她翻了翻白眼道:“就你这个措辞、这个审美、这个境界……也就一辈子在乡野山间混罢,嫁不了什么大户人家了。”

  小苏柒彼时正是做公主梦的年纪,当即撇撇嘴不干了:凭什么我一句话,你就给我一辈子判死刑了?人家还想嫁翩翩佳公子、俊俏状元郎呢好不好……

  夏恪见小丫头鼓着腮帮子,一双大眼睛委屈地眨个不停,立时改口:“我错了,我错了!我师妹这般丽质天成,将来莫说什么大户人家,便是皇帝老子也要拜倒在你石榴裙下。”

  说罢,连自己都觉得这话实在太假太敷衍,只得补上一句:“便是其他人有眼无珠看不上你,还有师兄我呢,我好歹也大户人家的公子,亏不了你啊!”

  说罢,不容小苏柒质疑,便将她手里的烤地瓜塞进她嘴里:“快吃,一会儿被李婶儿发现丢了地瓜,就不好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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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7回 身陷乾西殿

  夏恪这厮,从小到大就没干过什么正经事儿……苏柒唇角边浮起一抹凄楚笑意:也不知他在天牢里怎么样了?有没有受折磨……

  皇帝终究没能一剑要了夏恪的命。毕竟,夏恪背后是整个夏家,而夏家代表的,是一众忠于皇帝的老臣,以及整个河东望族的势力,皇帝杀一个夏恪泄愤容易,却不得不掂量他背后的分量。

  于是夏恪以擅闯宫闱之罪被关进了天牢候审,而兰贵人因谋害皇嗣之罪被贬为庶人。至于苏柒,皇帝慕云泽发话,说她既然喜欢乾西殿,便搬到乾西殿去住。

  在宫中人看来,这不过是个出身低微的女子从受宠,到恃孕而骄,又因落了皇嗣而失宠,最终被打入冷宫的故事,寻常得不能再寻常。

  乾西殿,埋葬了多少宫中女子的地方,说步步枯骨都不为过,且传夜里时常有鬼火摇曳,鬼哭连绵,平日里根本无人敢靠近。

  皇帝大概以为,将她仍在乾西殿用不了几日,她即便不被吓死,也会吓疯罢。苏柒嘲讽地笑了笑,目送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远山之后,悠悠然起身活动了活动,准备迎接乾西殿热闹的夜色。

  在乾西殿住了数日,苏柒深以为,这宫中的鬼比人要好相处得多。乾西殿本就偏僻,建造时又刻意在殿下埋了只千年玳瑁镇殿,玳瑁吸收天地间阴寒之气,这里便成了宫中死去的幽魂怨鬼们集聚的地方。

  且这皇宫之中,虽说皇帝无德,帝星暗淡,但多少还有些护国皇气萦绕,拘魂的鬼差皆不愿往这里来,故而宫中的冤魂怨鬼们往往可以盘亘许多年,眼睁睁看着当年害死自己的人也魂归西去,变成了鬼还能再吵许多年。

  苏柒在乾西殿的夜晚,便常常在听一群女鬼聊天比惨、磨牙拌嘴中度过。

  这一夜,众女鬼聊着聊着,又进入了例行比惨的环节,便见三年前故去的静贵人,捏块帕子边抹着两腮的血泪,边声情并茂地讲述自己与青梅竹马的心上人两情相悦、私定终身,却又被黑心功利的爹娘逼着去选秀,不得不与心上人生离死别,在宫中郁郁而终的过往。

  她讲得声情并茂,惹得众女鬼皆陪着掉了几滴血泪,苏柒正听得唏嘘,忽觉自己的衣袖被什么东西扯了扯,回头一看,只见一寸余高的绿色小人儿,正坐在她身旁的扶手上,扯过她的袖子用力擤着鼻涕,边叹道:“太惨了……实在是太惨了……”

  嗯?苏柒一把将自己衣袖拽回来,冷不防将藤蔓小人儿拽了个趔趄,“哧溜”从扶手上滑了下去,瞬间又爬了上来,冲苏柒不满地嚷嚷:“你干嘛?!”

  苏柒蹙眉打量着它仿佛是用藤蔓扎成的手脚和身体,忍不住问道:“你是……”

  她本想问“你是个什么东西”,又觉得这么说话实在不礼貌,一时间便作难顿住。倒是那小人儿后退两步,讪讪道:“几日没见,你就把我忘了?”

  我见过你?苏柒皱着眉用力回想了一番,忽而恍然大悟:“你就是那天想要我命的妖孽!休走!”说着,便伸手要去抓它。

  小人儿边上蹿下跳地躲避,边不屑道:“什么妖孽妖孽的?人家叫鬼藤好不好!再说了,我那也不是想要你的命,只是看你左右不想活了,徒留下一具躯壳怪可惜的,就打算借来用用。”

  苏柒气不打一处来:“你借之前问过我意见了吗?!”

  鬼藤躲得更快:“你那会儿一心求死,我问你意见有何用?再说了,我用你的躯壳,一手将这后宫搅得天翻地覆,最终只手遮天成为人中翘楚,你在九泉之下就不觉得与有荣焉?”

  “荣焉个鬼!”苏柒身体尚虚弱,叉腰气喘吁吁,“再说了,就你这么个小东西,还想在后宫里只手遮天,谁给你的勇气?”

  “话本子里不都这么写嘛,后宫命苦的妃嫔一经重生,便如同开挂了一般,搅弄风云颠覆苍生,最终连皇帝也踩在脚下。”鬼藤挠了挠头,“我虽然修炼成形时间不长,但好歹阅书无数,越看就越想一试身手。可惜时运不济,第一次附体竟附在一个又老又丑的老婆子身上,隐忍了多少日子,才有幸碰上一个要死的你。”

  它说罢,见苏柒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不禁冷嘲道:“瞧把你给吓得!我鬼藤只能附将死之人,你如今虽说虚弱,但好歹有些热乎气儿,加之你身上那两个宝贝,我根本近不了你身。”

  苏柒摸了摸慕云松给她留下的通灵玉和梼杌剑,暗舒了口气,心道还好有这两件辟邪的宝贝傍身,才能让她在这鬼魅丛生的乾西殿安心待下去。

  便是如此,苏柒仍对这个差点让她变冬虫夏草的家伙没有半点好感,“那你也离我远点儿!”

  “别呀!”鬼藤反倒腆着脸凑上来,“那天你被你那情郎带走,我想看热闹便也跟着去了,听你们二人情意绵绵的对话,深感你这人生经历,简直比话本子里的女主还要跌宕起伏,我那天只听了个一点半星,实在心痒难耐。”它索性捅了捅苏柒的胳膊,“哎,给我讲讲呗!”

  “不讲!”苏柒简直要被它气笑了:你这么个小东西,偏还有拿别人的伤心事儿当乐子听的癖好,放在妖界只怕活不过三年。

  鬼藤不依不饶:“左右你也闲着无事,这些女人的故事不外乎宫闱之中的勾心斗角,听了几日便听腻了。”它一点点蹭过来,伸出条藤来勾住苏柒的手指,讨好地蹭了蹭,“我看你终日闷闷不乐的,说出来也许能舒服点,搞不好你日后还有用得到我的地方呢?”

  它一张怪里怪气的脸上显出谄媚的神情,看得苏柒喉咙里一阵腻味,依旧不待见这个没羞没臊的小妖:“我能用你干什么?打草鞋?”

  她正被这小妖缠得有些烦,忽闻殿外传来女子低低的呼声:“救命……谁来救救我……”

  苏柒因被一众女鬼和一个小妖聒噪着,一时间有些分不清:“这声音,是人是鬼啊?”

  便见女鬼萧才人以团扇掩口,呵呵笑道:“自然是人了,鬼怎么会叫救命?”

  苏柒想想也是,便起身出门去看,鬼藤见有热闹凑自然不会放过,伸出条藤挂在苏柒衣领上便跟了出去。

  苏柒用力推开乾西殿斑驳的大门,果见一个女子正伏在门前的地上,痛苦地缩成一团,见有人出来,便伸出一只满是伤痕的手,口中有气无力地低语:“求你……救救我……”

  苏柒正俯身去查看,便见一众女鬼也围了上来,萧才人将地上的女子打量一番,鄙夷道:“瞧这一身装束,便知是隔壁掖幽庭逃出来的。”

  方才讲故事的静贵人便好意提点苏柒:“掖幽庭中都是因过受罚的宫婢,这些人阴险狡诈得很,为求活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最好莫要滥施善心,以免惹祸上身!”

  静贵人说罢,一众女鬼妃嫔也纷纷点头,苏柒便被她说得有些犹豫:毕竟她如今自顾不暇,实在无心无力再去救济她人。

  但这女子的样子又着实可怜,被撕破的衣襟下遍布伤痕,竟没有一块好皮肉,在地上瑟缩成一团,浑身都在颤抖,用一双失神的眼眸望着苏柒,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哀求道:“小主……救救我的孩子……”

  孩子?苏柒顿时惊骇,跪下身去查看,果见这女子双腿下面有血迹氤氲。

  一众女鬼立时议论纷纷:“一个宫女竟怀了孩子,啧啧……”

  “闭嘴!”苏柒低喝一声,俯身将那女子搀了起来,但她伤得实在厉害,苏柒无论碰触哪里,都会招致她一阵疼痛的颤栗,便是如此,这女子仍咬牙站了起来,低低感激道:“多谢小主!多谢小主!”

  苏柒此时,自己身上也没几分力气,只得扶着她手臂问道:“自己能走进去?”

  那女子咬牙提气:“能的!”

  苏柒将她引至乾西殿内,看看左右无人,关了殿门,一路扶着她往内室走,一众女鬼看热闹地飘在两旁,萧才人挑眉道:“可莫怪我们没提醒你,宫婢与外男私相授受,那是重罪,掖幽庭的人也不是吃素的,你这是引火上身!”

  苏柒白她一眼不作声:方才,在这女子哀求她“救救孩子”的时候,作为一个刚刚失去孩子的母亲,将心比心,这样的乞求她实在无法拒绝。

  女鬼萧才人便嘲讽道:“看着吧,不出三日,她就得来跟我们为伍喽!”

  被救的女子好容易逮到了一线生机,倒也硬气,一路咬牙挣扎着走到内室,也用尽了浑身的力气,刚进门便两眼一黑倒在了地上。

  “姑娘!”苏柒赶忙蹲下身去,连唤带掐她人中,无奈这女子状况极差,无论她作何努力也不再转醒。苏柒用手去探她口鼻,只觉气若游丝、岌岌可危。

  “啧啧,快不行了嘿!”鬼藤从苏柒脖颈旁探出头来,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模样长得还算清秀,索性将这一副皮囊给我,看我上演一出掖幽庭弃婢的华丽复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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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8回 没有活人了

  “你敢!”苏柒没好气道,这小东西根本就是中了言情话本子的毒,深陷其中不能自拔。想了想又威胁它一句,“你少打这女子的主意,否则姑奶奶一把三昧真火烧了你!”

  鬼藤这几日眼见苏柒能与众女鬼交流,便以为她是有些法力的,怕把她惹恼了,真变出把三昧真火来跟它新仇旧账一起算,它几百年的道行就要玩儿完,故而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出声。

  苏柒望着躺在地上的女子犯了愁:地上寒凉,得把她弄到床、上去,可她自己也是刚从鬼门关走过一圈的人,加上住进乾西殿备受冷遇,每日能有人送来一顿饭就算好的,浑身自然没几分力气,想要扛个人根本没可能。

  这可如何是好?苏柒自知一众叽叽喳喳的女鬼都指望不上,只好向缩在一旁看热闹的鬼藤问道:“你不是说自己有用,能不能给我搭把手儿?”

  说罢,自己都觉得可笑:这小东西还没个指头高,能有几分力气?自己也是病急乱求医了。

  熟料鬼藤立刻弹起身来,得意道:“看,我就说你能有用着我的地方吧?”

  说罢,将一条触须似的手臂伸出,瞬间如同金箍棒似的变粗变长,直涨到碗口那么粗壮,将地上的女子一卷一提,便稳稳当当落在了床榻上。

  它一通行云流水干完,又缩回触须似的手臂,作势拍了拍手,满脸“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的傲娇。

  苏柒不得不暗叹:之前还真是小看了它!

  感叹完,却又望着床、上昏迷不醒的女子犯了愁:这女子分明急需救治,否则腹中的孩子定然不保。但如今她苏柒自己也是一穷二白,身无长物。两三日前,一个什么宫的李嬷嬷倒是偷偷来了一趟,说是奉四公子夏严之命前来看她,还给她带了些补身子的药来。

  苏柒作难地望了望被她藏在墙缝里,尚未吃完的药:因她刚小产过,这些药多有活血化瘀的功效,于保胎自然是无益的,她断不敢给这女子乱用。

  万般无奈之下,她也只好烧了壶热水,吹温了半碗给这女子灌下去,再小心扯开她的衣襟,用蘸了热水的干净帕子替她慢慢擦拭伤口。

  这女子显然经历了惨无人道的折磨,浑身上下新伤旧痕,没有一块好皮肉,手腕、脚踝和脖颈上还有绳索勒过的痕迹,唯有小、腹、部、位相对好些,可想而知,她为了保全腹中的孩子,可谓豁出命去,拼尽全力了。

  苏柒用帕子擦拭着她脸上的斑斑血迹,又觉得有些不对劲,用手一试,发觉她额头烫得吓人。

  “这可不是个好征兆。”女鬼萧才人啧啧道,“我当年被那贱人瑜嫔推下水去,便是这般高烧,烧着烧着就变成了如今模样!”

  “她还是一尸两命,真是可怜!”静贵人用帕子拭了拭眼角。

  苏柒被她们讨论得愈发焦急,正寻思要不要溜去太医院给她寻些药来,却忽闻外面传来“咚咚”拍门的声音,伴着尖嗓门儿的喝呼声:“快把罪婢给我交出来!”

  “看吧,早提醒你莫要多管闲事,被掖幽庭的看守找上门了吧?”萧才人有些幸灾乐祸,“分明是尊泥菩萨,过江还想要救人,也太自不量力了。”

  苏柒懒得理会这幸灾乐祸的女鬼,倒是一旁的鬼藤听不下去,替她回敬道:“你一个淹死的水鬼,还好意思提过江的事儿?”

  “你……”萧才人立时瞪了眼,不知飘到哪里生闷气去了。

  苏柒正着急,要将这女子藏到哪里去,那急促的拍门声却停了下来,便闻门外一个公鸭嗓压低声音问:“你确定那罪婢跑进了乾西殿?”

  “那还能有假?”尖嗓门儿道,“我方才就是在这附近跟丢的!”

  “那你就不再往前找找?”

  “当时就我一个人,哪敢呢?”尖嗓门有些尴尬,“宫里不都传,道这乾西殿里……有鬼!”

  熟料他这话刚战战兢兢出口,殿内屏息偷听的众女鬼便忍不住爆发出一阵“呵呵咯咯”的笑声。

  “你听!你听!!”尖嗓门儿嘴都有些打瓢,“方才那是什么动静儿?!”

  公鸭嗓不满:“所以,你是拉我来陪你撞鬼的?”

  “哪儿能啊!”尖嗓门赶忙替自己辩解,“你想啊,咱哥俩是掖幽庭负责看守醉婢的,如今逃了一个,你我都难辞其咎啊!到时候纪公公若怪罪下来……”

  搬出“纪公公”,公鸭嗓也不敢再说什么,只得壮了壮胆道:“那……咱哥俩就进乾西殿里找找?”

  “那贱人肯定就在里面!”尖嗓门道,“听说前些日子,有个失宠的才人被贬进了乾西殿,不知如今还在么。”

  公鸭嗓便冷笑道:“进了这鬼地方,不是变成女鬼,就是变成疯子!”

  他这话顿时提醒了苏柒,她起身将自己本就散着的头发弄得更凌乱了些,遮住半张脸,又对身旁的众女鬼道:“人命关天,烦劳诸位娘娘小主们帮忙!”

  尖嗓门和公鸭嗓拍了半天的门,后撤两步正打算用力撞开门,冷不防乾西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白衣长发的女子不知从何处飘出来,用空洞的声音问:“你们找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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