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往事
茶香氤氲。
父子两坐在沙发两侧,空调里不断传来呼呼的冷风,静谧的客厅里能听到细针落地的声音,抿茶时喉结滚动的声音仿佛都近前耳边,扑通扑通乱跳的心跳声将这场沉默的对峙推上巅峰。
宋呈揉着眉心,突突跳痛的晴明,翻滚着喧嚣呐喊的心绪,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在催促着他去做出一个选择,一个他心中早已有答案的选择。
他的目光落到另一侧的宋有身上,坐姿笔直,双手捧着一杯热茶在膝上,紧抿的唇角泄露出他的紧张,眼神却不曾露怯,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与韧性。
宋呈垂下眼眸,语气听不出喜怒:“毕业以后当个音乐老师,不好吗?”
宋有双手收紧,茶杯上的温热从掌心游走于通身,目光不退:“那不是我想要的。”
宋呈仿若听到笑话般嗤了一声,语气不怒自威:“你想什么?是做音乐,还是万众瞩目?”
他的双眸向来温润,此刻如同利剑般紧紧的悬在宋有上方,刻意放缓的声音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你说你喜欢音乐,想要唱给更多人听,可你现在在做些什么?你的喜欢,就是在还没准备好的时候,急切地抓住每一个可以曝光的机会,如同开屏孔雀般去接受专业的审讯?我看不出来你对舞台的珍惜,...你真的是喜欢音乐,而不是喜欢被粉丝追捧、光芒万丈的站在舞台上的感觉吗?”
他的声音不轻不重,每一字却如同泰山压顶般重重的砸在宋有的身上。每一个字眼仿佛都要将他从上自下的审视一遍,最后将不言而喻的失望留在他的心头。
宋有呼吸一窒,如同身处于万丈深渊,拼命捕捉也嗅不到一丝空气,任由着木偶牵丝般将周身的血液牵动,一点一点的,卸去他的力气。
两人无言半晌,宋有慢慢地抬起头,木木的眼睛中缓缓地流露出一丝光亮,他沉沉地吐出一口艰涩的郁气,目光直直的对上宋呈的双眸,眼底的暗涌渐渐退潮,旭日东升,光芒万里:“仓促的报名参赛,是我做的不对,但我并没有像您所说的那样不堪。”
他略缓了缓,抚摸着已经寒凉的杯沿,微哑的声音,坚定的语气:“我期待站在光芒万丈的舞台上,把我的音乐唱给更多的人听,那不是虚荣,而是身为一个音乐人对舞台最纯粹的热爱,我无法不去期待与向往舞台,那本就是我应该要去追逐的地方。”
宋呈面上看不出态度,双手交合,平静的等待下文。
宋有喉结滚动两下,放缓语速,有条不紊的剖白:“我想要参加这个比赛,首先,导师阵容特别优秀,如果我能成功通过海选,四个月的时间里,我能够从导师身上学到很多,这对我自己的专业技能也有帮助。其次,我想看看我和同龄人之间的差距有多少,”
他自嘲一笑:“我仍然记得您说过,我没有天赋,不够努力,想要进入娱乐圈只能靠曼曼给我砸资源。”
他定定的看着宋呈,目光坚定而果敢:“您觉得我还没准备好,可我认为我已经做好准备了。我想通过这个节目去看看自己现在的水平,也想看看自己的潜力,更想让你们看到,我其实没那么差。”
宋呈心有动容,面上纹丝不动,宋有捧紧杯子,深呼吸:“对不起,因为害怕被阻拦,所以没有提前告诉你们。但是...爸,我想去,想要站在舞台上,想要做到。”
最后四字掷地有声。
客厅里只剩下时针转动时发出的哒哒声,宋有紧紧的盯着宋呈的面部表情,想要从中捕捉到一丝动容,无奈宋呈至始至终都保持着一副不悲不喜的表情,眼睛微垂让他看不清眼里的情绪。
时间在一点一点的爬过,宋有从最初的壮志满满,逐渐让冷风拂过归于平静,慢慢的开始心脏乱跳,随时可以往下砸碎他的一切幻想的利剑仿佛高悬在头顶,他开始紧张。
十分钟后。
宋呈终于开了金口,却不是他想象中的答复,而是说起往事:“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当年劝你妈进娱乐圈。”
他靠在沙发靠垫上,目光穿过落地窗,越过高楼大厦,落在经年之前的往事中,声音又轻又缓,唯恐惊醒了梦中的人:“娱乐圈啊,光鲜亮丽的地方,藏着数不尽的污垢。权色之间的黑暗交易,她那么胆小的人,光是听听都会被吓破胆...”
宋呈话锋一转,淡淡的说:“可她又是幸运的,光亚当年是上升期,急需一棵摇钱树,你妈妈被保护的很好,他们想捧出一代歌后,事实上他们也做到了。”
他眯了眯眼睛,唇角牵出一丝笑意:“她天生一把好歌喉,粉丝说这是上帝赐予她的礼物,哪怕她已经辞世多年,网上提起她,仍然会夸一句那被天使吻过的声音。她是生来就会唱歌,就属于舞台的人。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最终也死在了她最爱的事业中。”
他脸上的笑意乍然收敛,含着一丝悲痛:“最苦的时候,她上午还在华国,下午已经站在了B国的舞台上,没日没夜的工作,身体永远绷着一根弦,心理上还受到双重压力。疯狂的粉丝追到家中,半夜醒来时发现床前坐着一个陌生人,抓着她哭着说喜欢她...太多了,太多了。”
宋呈望向宋有,仿若轻描淡写,实则满满的沉痛:“她从小没被爱过,命途多舛,在你背着书包上学的年纪,她已经早早地辍学务工补贴家用,年少时被父母压榨,出道后公司也拿她当摇钱树,因此她很贪心,她渴望被爱,所以感受过鲜花与掌声以后,尝过被爱的滋味,她再也离不开那里了。”
“那里有着让她戒不掉的毒,她在意每一个粉丝的评价,一条黑评能让她哭上一天一夜,我知道她是生病了,可她离不开,她热爱着舞台,或者说,她热爱着舞台下每一个爱她的人,每一束照亮她的灯光。”
宋呈苦笑的叹息:“多可怕啊,曾经胆小温柔的人,在尝过万众瞩目之后,就戒不掉被关注的快感,这就像毒、瘾一样,一旦碰上,戒不掉,却又会受它反噬。”
宋有身体一震,宋呈没有看他,自顾自地说:“我试过救她的,我劝她退隐,我们一起去了Q国,在海边的小屋,我陪她看日出日落,陪她过最平凡的日子,我带她去看心理医生。..”
他看向宋有,扯了扯嘴角:“在她怀孕之后,她会笑了,我以为她好了,她带着所有的爱去期待你的到来,认真的规划着我们一家三口的未来,她说她没被父母爱过,她要把她没得到过的爱都给你,她要你永远幸福,永远不会像她一样。”
他闭上眼眸,声音哽咽:“可命运总是捉弄我们,见不得我们好。在你出生后,她突然说她要复出,不管不顾的找上前东家,光亚倒是没有抛弃她,为她准备了复出舞台,可她离开的太久,粉丝的记忆也太短,她的复出舞台远远达不到她当年的盛况,第一排的人都不是她熟悉的面庞,演唱会结束后的第二天,她自杀了。”
宋呈喘息声很重,他突然睁开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一字一句的说:“她有天赋,又正好逢上时机,尚且如此,你不如她,你还要去闯?...我们都希望你做一个平凡人。”
宋有静静的听完,这段往事,宋呈不曾与他细说过,他只知道白莺沁是自杀的,年幼时被外公外婆缠上时,他们在宋呈这里拿不到钱,就指着宋有的鼻子骂,说宋有害死了他的妈妈。
彼时宋有坚信不疑,自责不已,宋呈宽慰他许多,却从来没说过白莺沁自杀的真正原因,或许,是不愿意打破他印象中温柔美好的母亲形象。
他倒了杯热茶,轻轻的抚上宋呈的手背,低声道:“爸,喝点水。”他缓了缓,道:“我不如妈妈,可我也想去努力一把,不能因为我没有妈妈的天赋,就全盘否决我的热爱。更何况...我比妈妈幸运。”
他的声音压的很低,生怕会引来宋呈的怒火,他是幸运的,生来就感受过爱,他的父亲声名远扬,他早已经感受过陌生人的追捧...他不会轻易的沦陷在鲜花与掌声中,纵使有压力,他的身后始终还有爱他的人。
当年白莺沁沉沦在鲜花与掌声之间,宋呈救不了她,其实说白了,她更需要的是认可,宋呈给她的是爱情,可她最需要的是其他人的认可,这源于原生家庭对她的伤害。
宋呈接过热茶抿一口,目光落在宋有脸上,眼神浑浊,想要从他脸上找到白莺沁的痕迹,他的眉眼,深邃的眼窝,像极了当年的白莺沁。
宋呈呼吸一滞,继而扯了扯嘴角,轻轻的抚上他的眼睛,语气飘忽:“你不害怕吗?那里没有你想象中的轻松和光鲜,那里都是吃人的猛兽,你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走的哪一步,都有可能跌入万丈深渊。你妈拿命验证的路,你还要...再去走一趟吗?”
宋有手上微顿,沉默半晌,声音很低的说:“我不会重蹈覆辙。”他目光定定的落在宋呈的手掌上,指尖厚重的茧,仿佛开启时光的钥匙,可以窥见他与画笔长达数十年的爱与热情。
宋有突然平静下来,缓声劝慰:“我和妈妈,是不一样的。我一直是被爱包围着长大的。爸,你应该试着相信我一次。”
宋呈道:“名和利,爱与羡慕...那里的诱惑数不胜数,你能避开几个呢?”
宋有抿唇,认真地说:“您应该相信您的教育,我没有那么脆弱,经不起波折和诱惑。”
他将话语揉碎了说:“我如果只是想要名利,我完全可以仰赖曼曼,被资源偏爱的艺人,成为流量要很容易...可那不是我要的,我想站在舞台上,是因为我热爱。我想成为歌手,像妈妈一样优秀的歌手。”
宋呈沉默不语,宋有坐在他的身旁,目光飘向远处,陪他静静的坐着,过了不知多久,宋呈才说:“就不能不进娱乐圈吗?我了解过,现在很多人唱歌都不需要进娱乐圈,有些原创歌手只是在平台上发歌,或者当老师...为什么非要入娱乐圈呢?”
“我从前也不明白,为什么我一直想要站到舞台上唱歌。”从很小的时候,宋有就发现了自己对舞台有天生的向往力,他无时无刻不想站上去。
或许是因为白莺沁站在舞台上的音频和视频太过迷人,符合了宋有对母亲的一切幻想,又或许是因为江河说过,白莺沁这辈子都想再到体育场开一场万人演唱会,底下一片粉色的灯海...
“或许,是因为我是白莺沁的儿子吧。”
“我也想,站在她热爱的舞台上。”
“弥补她当年最后的遗憾。”
寥寥几句,宋呈潸然泪下,他无声落泪几许。宋有递上纸巾,手足无措,想要安慰他,却被他摆手赶出家门。他到最后都没有给出准确的答复,只是哽咽地说:“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宋有回过头望着他回房的背影,乌黑的头发不知何时染上了少许的银丝,永远挺直的脊背似乎在不知不觉中弯曲。
宋有眼眶微红,一声‘爸爸’脱口而出,看到宋呈停下脚步,他哑着声音说:“对不起。”
这一声‘对不起’糅杂了太多,宋呈身体一震,轻轻地说:“你已经长大了。”
不再需要他为他做决定了。
他没有说更多,背影渐渐的被卧室的那扇门阻隔,随着咔哒一声,门与门框紧紧贴连,宋有再也看不到他的身影,才转身去了2201。
挂钟上的时间还没到苏容起床的点,宋有坐在沙发上待了几分钟,只觉浑身疲惫无力,身上是,心上更是。
他起身来到了卧室,从背后将她搂住时,胸膛前贴上一片温热,他收紧手腕,轻轻的嗅着她的头发之间的果味清香,周身仿若活了过来,紧绷着的身体如释重负。
睡梦中的苏容似有所觉的翻身,双臂攀上他的腰,宋有眼眸微暗,任由她越贴越近,最后靠在他的胸膛上,绵长微热的气息透过一层布料拂过他的肌肤上,微哑的声音:“曼曼。”
“嗯...”
“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