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心意
赵清允于心中两方拉据许久,抬头看向秦子钰时,忽然像是顿悟了一般,瞬时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兴许,她在瑞阳的十年间,对秦子钰的心心念念还未到男女之情的地步,对其的惦念,许是只是一种初见时的安心。
不过是那份安心搁在心底太久,如种子般的慢慢发芽长叶,开了花又结了果,以至生出了别样的心思来。
不错,即便是三岁上的事情她大多记得不太清楚了,但头一日进秦府时的情形,她还是记得的,特别是她头一眼看到秦子钰时的模样。
彼时,她随秦太夫人进了秦府的大门,才绕过影壁便瞧见了正要出门去玩乐的秦子钰。
二人四目相对时,她只觉着这个黑瘦的小哥哥很精神,听着他与秦太夫人说话又风趣,跟赵家的几位堂兄弟很是不同,便是与表哥也大为不同。
初见秦子钰的时候,她只觉着想要亲近他,觉着他冲着自己笑的模样,叫那时对秦府忐忑不安的她顿时安了心。
她一直不自知的是,那份安心经年累月的,竟是慢慢变了,十年后再见,她以为自己见到他时的欣喜,只是因着自己终于有机会一报幼时被其所欺之仇。
然到今日她才忽然明白过来,那是他们久别重逢,却还能如往昔一般亲近的欣喜,虽说这种亲近方式略有些与众不同。
而今,想明白了,她觉着便是这样,也很好,但凡只要她还是他大嫂一日,便可以一直留在秦府,一直这么看着他。
秦子钰不晓得,只是片刻的功夫,眼前的女子已看清了自己的内心,甚至做了一个会令自己很辛苦的决定。
他看着她一直呆呆地望着自己,那模样像极了昔日母亲养得一只白毛小猫,满是期待人给它喂一尾小鱼的样子,叫她忍不住又想欺负她。
“哦,你莫不是想让我亲你?”
“啊?”她呆了呆,错愕的回过神来,他的脸已离自己只有寸尺的距离。
见着她这副糊里糊涂的样子,他长叹了口气。
“你啊,此回我也不同你计较了,只是日后万万不可如此莽撞行事了,怎可连个护院丫头也不带就出来的。”他说着,目光往下扫了一眼,“可还疼?”
她愣愣地点了点头,温顺得连自己都觉得害怕。
他又叹息了一声,后退了一小步,略弯腰打横将她抱了起来。
赵清允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抬手搭上了他的肩头,有些惊慌的说道:“做什么,放我下来。”
他掂了掂,吓得她立刻把手圈上了他的脖子:“由着你自己走回去,天都要黑了,待到家附近,我再放你下来,放心吧,不会让人瞧见的。”
说着说着,他又笑了笑:“你要是怕被人发现,不如把脸往我怀里靠一靠?”
她瞪了他一眼,伸手便想捶他一记,末了还是讪讪地收了手。
他这样的温情,自己又能得多久,便让她私心些,得一时便是一时吧。
兴许是想明白了,赵清允以后的几日心绪甚好,对着谁人都是笑盈盈的。
二房老太太的身子日渐一日的好了起来,众人总算松了口气,没想到彼时病得个个大夫都摇头的老太太,竟这么一日日的好了起来,越发觉着沈风眠的医术出神入化。
彼时,秦太夫人亦接到了京中秦怀安送来的问安信件。
一来询问了老太太的病情,二来询问他们何时可回,并私自提及了秦子钰即将为官之时。
这事儿,临走之时秦太夫人并不知晓,只秦怀安父子晓得,以及后来在船上时赵清允晓得,秦太夫人一看到此处,便将秦怀安招了过来,细细询问了一番。
得知确有此事,便埋怨起秦子钰的不懂事来,而他免不得替自己辩解一番,道是彼时自己还无此意。
也许是觉着老太太的病情已无大碍,秦太夫人便让他先行回京,而她,则打算在瑞阳过完年再回去,毕竟京都比瑞阳冷多了。
秦太夫人打算何时回去,秦子钰并无意见,只是迟迟未听得对赵清允的安排,他便有些急。
他生怕秦太夫人将赵清允也留在瑞阳,此时虽说只是在此地过个节,天晓得到时他们何时才会回京,若是再来个一年半载,怕是二人好不容易拉近的距离,又该疏远了。
赵清允将将看透了自己的心意,却又遇上了这事,只怕二人再次于京中相聚,她当真是仅存的一些温情也难以相得。
她想着随他一道儿回去,然却又不知如何同秦太夫人开这个口。
她不晓得秦子钰看出自己的心思来了没有,只是这日吃罢晚饭,二人正准备各自回房歇息,她却被他一路拖到了院角的暗处。
“你可是还想留在瑞阳?”
他问着,然她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自是想随他一道儿回去,只是矜持不许她将自己的心思说出口。
“清允,你陪我一道儿回去吧,你看祖母身边有那么多人陪着,我却只有一人,回去的路上该是多么孤寂啊。”
她虽未说什么,只是他觉得自己从她稍显犹豫的目光中,看出了她的心思,身子微微左侧,撞了撞她,一边装着可怜。
赵清允觉着,自己在秦太夫人跟前惯用的这个计两,也不知何时被他学了去,且还融汇惯通,使得很是顺畅,便是他堂堂七尺男儿,叫人瞧着也未觉得有什么别扭的。
“只是,太夫人惯有我在旁照料,我怕她……”
她是想着怕秦太夫人未必答应让她先回,而他却会错了意,还当是她担心自己未在旁伺候,秦太夫人便有何处不舒心。
“有林妈妈她们在,你担心什么,春菀等人个个细心得很。”他说着,摆了摆手,“此事便这么定了,我去同祖母说一声,你回去赶紧收拾东西吧。”
说罢话,轻拍了一下她的肩头,便朝着正屋去了。
也不晓得他到底同秦太夫人说了什么,未多久春菀便过来寻她,道是太夫人请她过去一趟。
到了正屋,已不见秦子钰的身影,赵清允走到秦太夫人身侧,挨着坐了下来。
“钰儿后日一早便要乘船回京去,我的意思,你同他一道儿回去吧。你们母亲身子还未好利索,府里免不得还要你再操心些。”
秦太夫人的话,叫她猜到秦子钰到底是如何同秦太夫人提及此事了,怕是正以自家母亲身子不好不宜操劳作为借口,让她回去主持中馈。
以此为借口,也怪道秦太夫人会同意了。
她未出声,只点了点头,听得太夫人继续道:“钰儿要入仕了,他性子急燥,你们终归年纪相仿,想来你说的话,他应该更愿意听一些,往后你要帮着多看着些。”
她虽不然秦太夫人何处察觉出秦子钰有愿意听自己话的意思,却还是应了一声。
“去吧,回去收拾收拾,后明便回吧。”
秦太夫人冲她挥了挥手,她起身行了一礼:“祖母,那清允先回了,待天气和晓些,祖母可要早些回来。”
秦太夫人点点头,见着她转身就走,忽又叫了她一声:“清允!”
她停步回身:“祖母还有吩咐?”
只见秦太夫人起了身,慢步上前:“我曾同你提及过的事,你再好好想想吧,我觉着少卿也是个不错的孩子!”
赵清允愣了愣,不晓得为何秦太夫人此时会突然提及齐少卿,只是她眼下当真没有再嫁的心思。
若是她再他嫁,那势必要离开秦府,未来的婆家如何她且不知晓,然若是想再见秦子钰一面也就难了。
“祖母的意思,清允明白,只是,清允眼下并无他想。”她摇头说着,而后再行了一礼,转身离开了正屋。
彼时,她忍不住细想,莫不是秦子钰还说了什么别的话,惹得秦太夫人瞧出了什么端倪?
她自认这些时日虽与秦子钰来往亲密了些,然这也是应当,毕竟他们同住一个院里,又都算是秦家大房的人,按理也不会招至旁人有别的念头。
难道,是自己多虑了。
赵清允想着,长叹了口气,而后进了西厢房。
这事儿,她也未多想,左右马上便要离开瑞阳了,或许她可以在回去的路上,从秦子钰那里探一探口风。
在秦子兰等人的依依不舍中,赵清允随秦子钰踏上了回京的大船,她本想着寻个机会问一问的,不想回程之路不大顺畅,当日下午天气突变,下起大雨来。
原本这下雨也不是什么事儿,一年四季,总会遇上下雨之时,无非是不可去船甲板上透气罢了,赵清允觉着自己也不是那么闲不住的人。
只是这雨下着下着,又刮起了风来,且还越刮越大,江面一览无遗,连个遮风之处都没有,便是船大体重,此时行在茫茫江面上,也成了风中的一只小舟,东摇西颠的。
初时她只是有些紧张,窝在船舱里头不敢随意动弹,然随着夜色降临,狂风夹杂着雨点打在船身之上发出的劈啪声以及呼呼风声,她忽然觉得害怕起来,浑身都觉难受异常。
彼时夏蝉已晕船晕得稀里糊涂的,哪里还好服侍她,只好先行让她回了自个儿舱里休息,而她独自守着一盏油灯,抱着被子出神。
“笃笃”两声,似有什么敲打在舱门上,她有些慌张地抬头看去,须臾到了秦子钰的声音,“清允,你睡了么?”
“没,没有。”听到他的声音时,她长松了口气,似乎体内那根紧绷的弦瞬间松懈了下来,觉着身子越发难受了,好似她也有些晕船了。
秦子钰推门而入,便见着她抱膝坐在床榻上,一双眸子泪盈盈地落在自己的身上。
关上舱门,他走到床榻畔坐下,看着她道:“此时外头风雨有些大,船老大打算寻处可避风之地先停一停,待明早看了天气再起程。”
他不敢说出实情,眼下外头的风有多大,便是他一个大男人瞧着都觉得惊骇,甲板上根本站不得人,如他们这般显少坐船出行的,何时见过这等阵仗。
他当时便担心她觉着害怕,才一得了消息便过来看她。
莫说是今夜不能行船,若明日还是这等天气,怕是白日里也只能继续停着了。
她闻言,点点头,忽地船身猛地一晃,她的身子禁不住,一头扎进了他怀里。
秦子钰虽也觉着身形不稳,却还是牢牢抓紧了她,只觉着她的脸靠在自己的手臂上,十分的灼热,他一手扶着她的肩,一手摸向他的额头,剑眉一皱。
“清允,你发烧了。”
“嗯?”她听了他的话,仍有些七晕八素的回不过神来,只见着他气急败坏的扶正她有些软绵的身子,将她徐徐放倒在床榻上,嘴里念叨着。
“这夏蝉也真是的,你都烧成这模样了,她怎也不在旁伺候着。”
他替她拉过被子,正要收手去掖被角,却被她拉住了,听得她柔柔说道:“你莫怪她,她晕船了,瞧着比我难受多了,我觉着还好,只是有些迷糊。”
闻言,他叹了口气,反抓住她的手塞进了被子里头:“好好躺着,我去拿药。”
亏得他留了一手,临行前一日随她去沈风眠处时,要了一些常用的药备着,只因他去送礼那日,发现沈风眠那儿有不少药丸,都是寻常派得上用场的,便趁机要了一些回来。
这药丸总是比汤药来得便宜,特别是适合他们要远行的,便是放着,日后在京中里用着也方便。
自然,这是打了赵清允的名头,不过沈风眠对着他也难得大方了一回,瓶瓶罐罐给了不少,他也不客气的都收了。
没成想,那时只想着有备无患,今日竟当真派上用场了。
取了药,又暖了水,他扶起她靠在自己身前,将小小的药丸子塞进她嘴里,又喂着她喝了些水。
将她放回床榻上,他伸手替她掖好被角,顺手去抚她覆在额头上的几缕散发,发现已经湿了,他拨弄了好几回,才将它们拂开。
她的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脸上,感受着他的手轻柔拂过自己的额头,脸颊。
见她直愣愣地望着自己,他无声叹息,目光看到她不知何时露在了被外的柔荑,忍不住覆了上去,紧紧地握着。
那一刻,她觉着他的手微微有些凉丝丝的,叫她觉着很是舒适,不由紧了紧。
“你难不成一直没发现,自己病了?”
若早知道回京的路上会遇上大风浪,他宁可乘马车回去的,虽累些,左右还安稳些,且还能与她多相处些时日。
不过,他若晓得会遇上这等事,怕是也不会千方百计的让她随自己一道儿回去了。
“我以为,自个儿也同夏蝉一样,是晕船。”可怜她早已不知道自己六岁时是否有晕过船,也不晓得晕船除了迷糊,到底还有哪里何处难受的,以至于她根本未察觉自己是病了。
直到他提醒,她才恍然知晓,自己原是病了,兴许是下午风雨方起之时,自己未能及时关上舱房的窗,她又靠在窗旁小歇,被雨水打湿了方醒,才致病了吧。
不过除了头有些昏沉之外,倒也未觉得还有何处不适的,眼下也不吃是否是吃了药的缘故,或是因着有他在旁,她觉着自己的精神头好了不少。
“早知道叫你回京,会至你大病一场,还不如让你陪着祖母,待明年开春了再回京。”
他说着说着,长叹了口气,不舍之中夹杂着心疼:“京城的冬日也着实冷得不好受,你在瑞阳多年,怕是要不习惯的。”
她自然晓得南方要较之北方的京都暖和不少,只是她毕竟出生于京都,也不是未曾在京中过过冬,哪里有什么习惯不习惯的。
便是再不习惯,待的时间久了,自也会习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