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这是一年中的初雪, 北风卷雪花纷纷,落了一窗未染尘的白。精雕细镂的香炉雾气缭绕氤氲,与火盆的腾起的薄烟辟出冰天雪地中一隅暖色。
风雪之日,必有故人至。
“先生请坐,彧为你斟茶。”
“不必, ”司马徽摇摇头。他站在门边, 甚至未解下落了雪的裘衣, “徽有一事想问你,问完便走。”
荀彧眸光微闪, 不再强求, 只道:
“先生请讲。”
“在书院时,你曾与徽说,愿穷毕生之志, 匡扶汉室,惠佑苍生。徽也始终相信, 以你的王佐之才, 汉室之望,必由尔身。”他用因年老而浑浊的眼睛深深望着荀彧的双眼, 发出一声疑问,又或者说是喟叹,
“可是, 你为何选择了曹孟德?”
荀彧神色未变, 将热茶稳稳地倒入杯中, 奉给司马徽。其实, 在司马徽开口之前,他已经猜到了内容:“先生来时,想必已经看到,天下诸侯拥兵三十万,却皆缩于关后,各怀鬼胎。独曹将军一人,帅千余兵向西追击董卓,差点丢掉性命。彧不为曹将军效力,又该选择谁呢?”
司马徽没有接茶:“曹操的祖父乃是阉宦,他的父亲更是靠钱财才换来三公之位。子肖其父,未发迹之时曹操尚可怀忠义之心,等到来日功成名就,心生贪念,于汉室、于苍生,都将贻害无穷。文若,你不会不懂这个道理。”
“若如先生所说,彧以宦者之女为妻,自也是阿附权贵,与贼人同党。这般一想,彧与曹将军,倒并无不同,甚是般配。”即便不认同司马徽的话,荀彧的声音也一如既往的温和,话至尾声,甚至带上了几分轻巧的笑意。
可司马徽笑不出来。他看到了荀彧温润的表象下,远比苍松坚韧的心。
正因为如此,他才忍不住叹息:
“文若,终有一日,你会后悔的。”
荀彧只是淡淡的扬着唇角。他心中早已有答案,所以不必争执,但也不会更改。
片刻之后,他忽然道:
“先生可知,曹将军曾唤彧子房?”
在司马徽眉头蹙起前,荀彧眼中流光潋滟,似是记起了什么有趣的事,
“彧和先生一样,都觉得此言不妥。但其中原因或许不同。
留侯辅佐高祖,所求乃是兴复韩国,重振家邦。然而,待暴秦已除,为了汉家安定,他再次向高祖进谏,勿复六国之诸侯,亲自泯灭复国最后的希望。
高祖与留侯君臣相知,然志趣相异,纵可同路而来,终难同道而归。最终,一人驻足于权力之巅,一人远向山水,寻世外逍遥。
而曹将军并非高祖,彧亦非留侯。曹将军所求的天下与彧所求的天下,从未有分毫差别。”
暖阳透过飞雪,光影交融,在他眼中落下温暖而坚定的光:
“所以彧相信,既已与曹将军同路而来,尘埃落定之日,必可同途而归。”
“彧,九死无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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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户紧紧合着,像坚厚的围墙一般徒劳的着屋中仅存不多的暖意,却更多将日光碾去了光泽,仅余下沉闷的睧惑。当他缓缓睁开眼时,朦胧间依稀望见浅淡的烟痕,那是香气即将散尽前的余温。它若现若隐的飘动、氤氲,和缥缈的幻象一同散尽。
他坐起身体,思绪却似乎还驻足在那场大梦。
近来,他总是在梦中忆起旧日之事。舟已逝者不可追,他从不愿放任自己沉湎于过往,那是懦弱之人才会眷恋的桃源乡。可时至今日,他不得不承认,饶是自己,也会贪恋那梦未醒时的三分虚妄。
可梦就是梦。一场大梦醉的再沉,也不过九十九阙。
“夫君,可是起身了?”
是唐氏的声音。
他沉沉应了一声。腿落到地上一刻,疼痛感如影随形,但也福祸相依的驱散了初醒时的迷茫。他绕过屏风向外走去,唐氏刚好推门进来,忙上前想去扶他。他摆摆手,拖着发痛的腿,慢慢走到案边坐下。
唐氏连忙为他披上外袍,却还是没快过开门时挤进屋中的寒气,引来几声带着疲倦的咳声。
“郭先生来了。”唐氏轻声说着,借着垂下的鬓发,恰到好处的挡住了眼中的忧色,“夫君可要见?”
本探向书卷的手一顿,方才落到竹卷上。
见此,唐氏神色微暗,轻咬唇道:“我可以告诉郭先生,夫君今日身体不适,请他改日再来。”
“不必。”荀彧摇摇头,将书卷拿到手边展开,“请他进来吧。”
唐氏双眉蹙的更紧了。往日听到荀彧这般沉稳的语气,纵使前方千难万险,她也从未忧惧,“可……”
“避的了今日,也避不过明日。”用刀削去简上末尾几字,他斟酌片刻,重新落笔,“凡事既有其始,必有终局。请奉孝进来吧。让下人换上新炭,备上暖茶和甜糕。”
炭火、暖茶、甜糕……荀彧所说的,都是往日郭嘉来荀府时必备的东西,唐氏早已耳孰于心。可于今日再次听到荀彧这般温柔的语气,她的心好似被揉得粉碎。愤怒?惧怕?不平?什么都没有,唯独剩下的,只有难以明状的悲凉氤氲弥漫,消融在漫天的飞雪。
她微微欠身,退了出去。
仆人先郭嘉一步来到屋中,续上了新炭。火光在盆中跳跃,蚀骨的阴寒渐渐褪去,袅袅的烟气幽幽飘散,方才辟出一隅昏沉的暖色。
却忽然是朔风呼啸,冷寒乍起。门被来人大力推开,接着是一扇扇紧闭的窗。凛冽的寒风破窗而入,雪絮随之在屋中飞舞飘扬,但与此同时,被挡在窗外的阳光也因此得以畅然的照了进来,瞬间驱散掉了满屋的昏沉。
刚放下糕点未来得及退出去的仆人见此急道:“郭先生,老爷的身体吹不得风,这窗不能开啊!”
“是吗?”郭嘉却一把拦住要去关窗的仆人,回过头望向荀彧,“文若,这窗嘉不该开吗?”
人站在羲光与飞雪之间,墨如点漆的眸中闪着摄人心魄的光泽,明亮清冽。在他身后,遥见大雪漫天,碧空如洗,天地一片澄澈。
多日以来,荀彧难得真心实意地笑眯起眼:“便开着吧。”
“可——”
“闷了这么久,彧也该透透气了。”他眷恋的又望着那雪色天光,又重复了一遍,“便开着吧。”
仆人无法,只得听命退下。
风雪化了一地残色,郭嘉走到荀彧身前坐下,手中的食盒被他顺手放到一边,荀彧只匆匆瞟到一眼,并未细看。他提起烹得刚刚滚起的茶,为彼此各倒下一杯。郭嘉则咬了一口裹着桂花蜜的甜糕,等雾气散去些,捧起杯子吹起一层层涟漪,微苦的茶水与甜腻的糕点中和,于唇齿间留下恰到好处的余味。
烹茶赏雪,岁月静好,与旧日岁月中一模一样。
“嘉此来,有两件事。一件,是交给文若一样东西。另一件事,是为文若讲一个故事。”可总要有一个人,先来打破这个幻象,“文若想先选哪一个?”
荀彧微微眯起眼,眸中流光如华。他道:“依奉孝便好。”温柔地就像在颍川上元灯会上的那个少年,任郭嘉拉着他的衣袖,染着月色,提着华灯,游走在烟火人间。
“那嘉就先把东西给文若吧。”这么说着,郭嘉却并没有拿出任何东西。他只是道:“文若还记得,嘉曾经交给你的玉佩和木盒吗?”
玉佩,是官渡大胜后,于许都宮宴上交予的荀彧;木盒,则是远征乌桓前,在邺城屋宅的廊下交予的他。离开邺城前,荀彧查检旧物时,在暗格深处的发现了它们,想到当初郭嘉把东西交给他时的话,便带在了身边。此时,正一同放在案下。
当荀彧将玉佩和木盒放到案上时,恍惚记起,无论是在许都还是邺城,似乎都如今日的颍阴一般,飘着漫天的的雪,为岁月掩去痕迹,来遗忘物是人非。
接着,他听到郭嘉的声音:
“文若有没有好奇过,孔桂哪里来的信心,单靠长相与几句言语就能挑拨嘉与主公的关系?他会以为自己能成功,是因为在最关键的事上,他并没有撒谎。除蟏蛸之外,嘉的确留了后手。”
在荆州时,许是一时疏忽,许是故意为之,让杨修察觉到了一些蛛丝马迹。杨修顺腾摸瓜的查下去,发现除蟏蛸之外,竟还有一股力量在暗中左右着局势,其埋藏之深,布局之久远比蟏蛸更为可怕。唯一的可能,就是几乎在曹操将蟏蛸交给郭嘉的同时,郭嘉就在蟏蛸之外培养起自己的势力。那时,杨修尚视孔桂为一党,便将此事告诉了孔桂。正因为此,孔桂才十分坚信,只要他引诱郭嘉动用那部分势力,再让曹操亲眼相见,他一定能达成目的。无论是怎样的君臣相知患难与共,曹操都不可能容忍背叛——从最初就开始的背叛。
“原因是什么?”荀彧问。他并不认为,郭嘉培养其他的势力是居心叵测或者给自己留后路。于自己,郭嘉从来不知道何为后路。
“蟏蛸迟早要被解散的。史书不会记载它,记得他的人也终将死去,一切,就像它从来都不曾存在一样。”他声音淡淡,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刑乱世用重典,既然天下将安,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也是时候消失了。”却不知他说的仅是蟏蛸,还是别的,“但过渡时,还需要一些人处理把最后的事务处理干净,所以就有了这些人。”
荀彧却不为这套说辞所动:“你将玉佩交给彧,是六年的年关。那时离天下安定还很远。你所说的,或许是现在的原因,但不会是最初的。”
“就知道瞒不过文若。”郭嘉忽然展颜一笑,“最初的原因吗……是因为你啊,文若。”
在荀彧怔愣时,郭嘉已继续说了下去:
“文若可还记得,若不是你,嘉不会为主公效力。从来到曹营的第一天,嘉就在担心,若有朝一日,你与主公之间产生了不可弥补的裂痕,可嘉又不在了该怎么办。所以,在蟏蛸之外,嘉留下了这些人。这块玉佩,就是调动他们的信物。”他将玉佩推到荀彧眼前,“只要你想,这些人可以为你做任何事。”
荀彧抚摸着玉佩上细碎的花纹,反问道:“任何事?”
“是的,任何事。”郭嘉颔首,“嘉说过的,无论何时,何种境地,嘉都站在文若这边。”
那块平淡无奇的玉佩,忽得灼烫起来。荀彧相信郭嘉不会不明白,当他说“任何事”时,话中所指是什么。
可郭嘉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他刚才的话若真的一一落实,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他转而又拿起木盒,摸索了一会儿将木盒打开,里面是一个被绑起的卷轴。郭嘉把它放到案上,在荀彧以为他是要将卷轴递给自己时,他先一步把手按在了打结处。
他抬头望向荀彧:
“在打开它前,文若愿意先听嘉讲一个故事吗?”
荀彧眸色中流露出些许复杂的情绪,微微颔首,以示允意。
于是,郭嘉启唇开始讲起了这个故事。他的声音并不重,那些沉淀在悠悠岁月中的往事,便也因此变得轻巧,仿佛可以同风雪一同飘散:
“许多年前有一个少年,他既不像文若出身名门举止有度,又不像嘉一心逍遥无心世事。成日里飞鸡斗狗,行侠仗义,今日去劫富济贫惩恶扬善,明天就和狐朋狗友去别人家婚礼上偷看新娘子。人人都对他不以为意,有的是因为他放荡自由不治行业,有的则嫌他的父亲认阉宦为父,就连他的父亲也认为他不过是个纨绔子,能保住一生荣禄已是难得,成不了什么大器。
可这少年偏不肯遂了这些人的愿。他想,就算因为家门不显当不了什么名士大儒,当个地方郡守,勤修政教,养境安民还是绰绰有余的,也能让那些瞧不起他出身的人高看他两眼。他等到二十岁,举了孝廉,当了京官,却因为办事太过用心被调出京师,到了新地方又因为收了豪强的地被骂与阉宦同党。几经沉浮忍辱负重,好不容易能递份儿奏折给皇帝,明言三公奏举贪官污吏时只会让安心守道无权无势的官吏抵罪,从不涉及皇亲贵戚名门大族。他写的言辞恳切、句句肺腑,看的皇帝大为感悟,第二天就把奏折分呈到三公府。果不其然,下一次三公奏举官吏时,就加上了这个不守规矩的人。靠着他父亲拿着厚礼一家一家的去赔礼谢罪,才终于平息了此事,没有牵扯到家族。
官是当不成了,修书著学也是一条不错的路。在当时,有的是人靠一经之学赢得天下赞誉。他避开人世、谢绝宾客,恨不得藏到地底下远离俗世争端。可他翻遍经书,也不知这因一个字就能洋洋洒洒上万言的学问于这世道何用,更不懂平生所遇的那些满口圣人之语的士林大儒与把他赶出官场的那群奸邪佞臣为何竟是同一群人。读的越多,越觉仲尼难用,孟轲儿戏,这书自然就再也读不下去了。
正巧这时候老皇帝死了,新皇帝年纪不大,外戚、宦官争权夺势,反倒被外来的军阀捡了便宜,又立了个自己喜欢的新皇帝。天下忠臣义士都义愤不已,纷纷高呼要诛杀奸贼,他也立刻散家财,合义兵,与各方将领一同起兵。他想,这一次他是为国讨贼,各方兵马加起来又有十余万,消灭贼臣必可一战而定。论功行赏时,他应当能被封个征西将军,从此饮马边疆,守土安邦,也算未负国恩,无憾余生。
可他带兵到了关下,才发现他又错了。除了他这个阉宦遗丑,在场诸位享誉天下的名士贤才,没有一个人真的关心天子的死活。他带着几千人去追击奸贼,九死一生几乎丧命,营中的十余万大军却在置酒高会,醉的不省人事。当他怒而大骂‘诸君皆为贼虏’时,不久前还与他信誓旦旦说着‘此次定要救回圣上匡扶社稷’的经年老友,却反而怪他异想天开不自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