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投江

  江朝接到肖辞电话的时候,落地窗外,街灯正在一盏盏地亮起。

  少年的声音听不大出情绪,只说了一句,“出来,陪我打球。”

  江朝看了眼身边,正防贼一样防着他的家庭教师,说,“要不,等明天咱再打,我给你包一个球场。”

  肖辞不说话了。

  只能隐隐听到一点虫鸣。

  “好吧好吧,”江朝投降,“你在哪儿,我现在过去找你。”

  刚挂断电话,家庭教师立马上前一步,说,“少爷,还剩三道大题没做呢。”

  “哦,我现在有事,得马上出去。”江朝脱下白衬衣,换上运动T恤,腹肌漏出来的那一刻,看得家庭教师呆愣了那么一瞬。

  江朝穿好衣服往外走,家庭教师立马扶扶眼镜跟上,“哎,少爷,少爷。”

  “别跟着我,”江朝做了个“嘘”的手势,“我家宝贝使小性子呢,得赶紧去哄。在这等我回来,一小时往你卡里打一万。”

  这招果然好用,老爹派来的家教终于不再聒噪。江朝蹬上运动鞋,意气风发地出了大门。

  江朝找到肖辞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隔着高高的铁丝网,江朝看见,肖辞孤身一人,低着头坐在球场上,身影在昏茫的路灯下显得格外渺小。

  汽车在身后驶过,卷起喧嚣与积水。江朝静静地看着肖辞,内心软成一片。

  他拍着球走到球场中央,冲着肖辞吹了声口哨。

  肖辞抬起头来,看向他。

  有那么一刻,江朝从少年的眼睛里,读到了几分失魂落魄的慌张。

  不过,这点儿情绪一闪即逝,让江朝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他看着肖辞站起身来,朝自己走来,低着头,跟自己撞了撞肩。

  江朝下意识想搂住肖辞的肩膀,可还没伸出手臂,肖辞就已经带走了篮球。抽身,起跳,篮球哐当触板进篮,一个相当漂亮的三分球。

  “好!”江朝喝了声,转手捞住弹起的篮球,反身,几步助跑。到得篮筐下面,小腿发力,颀长的身姿鱼跃而起。修长的手指刚好扒住篮筐,向下一扣,带着篮球来了个狠狠的扣杀。

  几乎是同一时间,肖辞默契地接住落下的篮球,在手中运球。江朝冲过去,半蹲着身子,张开双臂阻拦他。

  下过雨的篮球场地湿湿的,积水一块块地发着暗。他们打的这一小会儿时间,铁丝网外已经围了不少人,探头看着两个少年的竞技。

  “来,过我。”江朝笑着冲肖辞挑眉。

  肖辞面色凝重,心里不知在想什么,任由江朝怎么挑逗都一言不发。只是一个劲儿地闷着头打球。

  肖辞打起球来,真的是相当不要命,左冲右突,篮板、三分、空心,进了一个又一个。一次次地引爆全场的欢呼。便是江朝,都有几分拦不住他。甚至硬拦的话,还会被他用身体狠狠地撞过来,就好像在发泄着什么一样。力气之大,让江朝不禁心疼,他的小身板能不能吃得消。

  江朝面对肖辞,不敢不使出全力认真对待。这场球打了一波又一波,只是两个人的球场,厮杀激烈却恍若千军万马。两个少年肆意挥洒汗水的矫健身姿,让观众们一次次放声尖叫。

  江朝看着肖辞,注意到他小脸通红,从额头到鼻梁,都覆着一层汗珠,薄薄的胸膛也在不住起伏。明显身体已经吃不消,可好看的眉宇间,却依稀有股怎么都下不去的强烈不甘。

  江朝心知不能任由他这么打下去了。几次示意停战,肖辞却置若罔闻。反而更加拼命地冲锋,一次又一次稳准狠的扣杀,用一种近乎变态的方式,折磨着自己残存的精力。

  江朝终于忍无可忍,当肖辞又一次撞来的时候,他将肖辞拦腰抱住,一脚踢开掉落在地的篮球,说什么也不让肖辞打了。

  肖辞挣脱不开,狠狠地用脑袋撞向江朝的小腹,双手也用力掰着江朝扣在他腰际的手指。江朝愤怒大喊,“别打了,休息会儿!”

  肖辞仍旧一声不吭,涨红了脸,攥成拳头,使劲锤打江朝锁住他的手臂。

  “放开我!”肖辞终于开口。

  “不放!”江朝脑袋埋在他脖颈上,抱得更紧了,“就不放!”

  夏夜燥热难耐,两个少年这样紧紧抱着,彼此身上年轻的汗液气息闻得一清二楚。在江朝粗重的呼吸声中,肖辞终于,慢慢停止了挣扎。

  在江朝怀中,他的脑袋耷拉了下去,像个沮丧的木偶人。

  江朝渐渐放开他,大手却仍旧握着他的手臂,生怕他再做出点儿什么。

  江朝拉着沉默的肖辞往外走,球场门口,一大群人面面相觑,还有不少拿起手机拍他们。那阵仗颇有点儿像机场围堵偶像的狂热粉,闪光灯打在少年脸上,亮个不停。

  江朝不知怎么,心里突然腾地生了一股火气,他一脚踹在铁丝网上,嗡铮巨响,“别你妈地拍了行吗!”

  看不出来他很难受么。

  一声怒吼吓得不少人收起了手机,再没有人敢堵他们的路。江朝在黑暗中,毅然决然抓起肖辞的手,牵着他穿过层层耸动的人群。

  江朝拉着肖辞走在路上,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力气。

  “小川仔,”拉着肖辞坐在珠江边的长凳上,彼此沉默良久,江朝终于开口。

  他看着少年阴影里沉默的侧颊,心里说不上来的难受,声音却前所未有的温柔:“是出了什么事情吗?可不可以说给我听。”

  肖辞没有说话。江朝便再次拉起他的手,和他五指交握,轻轻地,抚摸他柔软的指腹。

  不知过了多久,肖辞才哑着嗓子喃了一句:“有烟么?”

  江朝下意识把裤子口袋里的烟盒往里搡了搡,笑道:“别沾那玩意,对身体不好。”

  肖辞没有说话,抬头望了望天空。

  天很低,笼着重重阴云,看不见一颗星。

  “江朝,要是有一天,”肖辞的眼睛眨了眨,吸一口气,“我…什么都没有了,你还会……”

  江朝听不得他说这种话,连忙揽住肩膀,把人搂在怀里,“傻瓜,你还有我。”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磁性,不吊儿郎当的时候,竟意外地让人觉得踏实可靠。就仿佛说这话的,已经不再是一个嘻嘻笑的翩翩少年,而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肖辞终于看向江朝,张张嘴巴道:“可是,我们总会毕业。”

  江朝道:“那我就跟你考同一所大学。再不济…也是同一座城市。”

  “但你以后会谈恋爱,会有一个漂亮的女朋友,会有很多很多人爱你…”肖辞喉结滚动了一下,“到那时候,咱俩还……”

  江朝呼吸突然紧了一瞬,他猛地抓牢肖辞的手,看着他的眼睛:“如果我说,我不想谈恋爱,只想跟你呆在一起呢?”

  “……”

  肖辞摇了摇头,“别开玩笑了。”

  “我是认真的,”江朝道:“肖辞,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觉得特别开心。每天早上醒来,一想到很快就能见到你,我就觉得日子充满了奔头。”

  肖辞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你现在说这些,只是因为你还没有遇到喜欢的人。等你有了喜欢的人,就不会这么说了。”

  “……”江朝紧紧抓着肖辞的手,有个声音在心里喊了一千遍、一万遍,却终究,还是差了一点儿,没能说出口。

  风卷着树叶,越来越厚的乌云,被都市的霓虹染上了一层紫红。肖辞刚刚打球出了汗,此刻风一吹,灌进衣服里,竟觉得有一点凉。他说,“江朝,我有点儿口渴。”

  “那你在这儿等我,我去给你买水。乖乖坐着,哪也别去。”江朝说着站起身来,一边走一边回头看肖辞。那个穿白T恤的少年,就那么静静坐在灌木丛掩映的夜幕里,成了黯淡路灯下的一道昏茫的剪影。

  那时,暴雨要来的讯号愈加明显,四下暗极了。而少年身上氤氲着淡淡的光晕,仿佛成了这黑暗世界里唯一的光。

  江朝艰难地收回注视着肖辞的最后一丝目光,扭头快步跑走。

  夜里的花城广场巨大而空旷,空气中充满窒闷的水汽,冷风从摩天大楼的间隙里呼啸着刮过。江朝奔跑着,寻找着,张开嘴巴喘着气,竟是很难从这最繁华的地段找到一间便利店。

  他打开手机导航,跟着指示跑,穿过博物馆、少年宫、图书馆、大剧院,终于一头扎进了一间开着的711。

  不知为何,今天的人多到爆炸,收银台前排着长长的队,几乎要挤满整个小店。江朝挑好水,站进队伍末尾,心脏一突一突地跳。店里播放的歌震得他耳朵疼,他看着慢慢蠕动的队伍,看着为首的那个大妈没完没了地和店员争论着,脾气一上来,恨不得一脚踢翻整个柜台。

  好歹压制住,他在队伍里等得心急如焚,不时瞥一眼前方的状况。剩下的时间就用手机给肖辞拨号,一次不接,两次不接,三次……江朝急出了一脑门汗,心里那种没来由的忧惧如黑雾般越来越浓。

  终于轮到了他,付好钱,江朝如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他撒开长腿,在空旷的广场上奋力奔跑。天空开始坠落雨珠,乌云之中,隐隐有电光耸动。广场上的人行色匆匆,纷纷从江边往北边的地铁口走,只有他逆着人流,没命般地朝着江边狂奔。

  刚冲到江边,来不及喘气,豆大的雨点就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江朝向右看去,灌木丛中,那个长椅空空荡荡。江朝的心突地一跳,他攥紧手里的水瓶,走过去,甚至把长椅下、灌木丛都检查了一遍。

  没有——怎么可能有。

  江朝彻底慌了,他沿着空到吓人的江岸奔跑,不停地给肖辞拨打电话。闪电与雷鸣撕裂城市的夜空,狂风刮得沿江的树木不住摇晃,瓢泼大雨一瞬间迎头浇下。江朝浑身湿透,几乎要睁不开眼睛,在雨中边跑边大喊少年的名字,几乎要喊破喉咙。

  回答他的,只有高涨而汹涌的江水。

  有那么一刻,江朝心慌到腿脚都在发抖。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找肖辞,他只能沿着漆黑的江岸奔跑,跑,边喊边跑,拼命地跑,长腿激起片片水幕,一刻也不敢停歇。

  他眼前一团黑一团紫,心脏空到吓人,他甚至无法抑制地怀疑,不久前路灯下那道落寂的背影,会不会,就是他此生,看少年的最后一眼。

  隔着重重雨帘,远处的黑暗中,隐隐晃荡着一个人影。江朝抓到救命稻草般眼前一亮,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扒住了那人的肩。

  那人被硬生生拽停了奔跑的脚步,惊讶地扭过头来,却不是肖辞,而是一个大约二十出头的男人。戴着糊满水雾的眼镜,身上穿着正装。显然是附近工作的白领,下班来不及躲避,被雨浇了个透。

  江朝刚缓过一口的气瞬间又续不上了。

  那白领被眼前这高挑的少年按着,瑟缩一下,握着什么的右手下意识往背后藏。

  江朝察觉到了他的异样,一把攥住他的手腕,蛮横地掰开他的手指。

  那只手里紧握着的,是一个手机。

  手机被雨水浸泡了很久,但江朝还是一眼就看了出来,那是肖辞的手机,频繁被班里人吐槽的,最老旧的款式。

  也是他变着法儿给肖辞买新手机,最终都被婉言谢绝的理由。

  “哪来的?”黑暗中,江朝满脸的水,血一样的双眼厉鬼般渗人。

  “这、这是我的手机…”那白领的头低到不能再低。

  “胡说!”江朝加大了手中的力道,努力控制,不让自己拧断对方的骨头。“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不说实话,我不保证会不会揪掉你的脑袋。”

  白领猛地打了个寒战,疼到龇牙咧嘴,终于道:“捡、捡的…”

  “在哪?!”

  “那、那边的、的,台阶上,还、还有鞋…”白领用手指了一个方向,江朝脑中轰地就是一道霹雳。

  他飞起一脚,当胸把那白领踹翻在泥水里,抓起手机冲了过去。

  那是一段没有护栏的江岸,台阶层层铺展到江水里。如今水势暴涨,原本八层的台阶被淹到只剩三层。黑暗中翻涌的珠江水宽到没边,江朝打开自己手机上的手电筒,那点儿光亮在无边黑暗中显得渺小而昏暗。却仍旧让他看到,江面之上,一只破旧的球鞋,正朝着下游越漂越远。

  江朝打了一个电话,脱掉湿透的上衣,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入了江水之中。

  “噗通”一声水花四溅,江朝顶着湿漉漉的头发,艰难地探出头来,润湿的乳白色胸膛在水压下沉闷起伏。

  水势比他想象中的要大得多,几乎是他刚一入水,便猛地将他向下游推搡。巨大的浪花啪啪拍打在他的脊背上,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被卷入了江心。他却浑然未觉,深吸一口气,一个猛子扎到水下。可不到两秒钟的时间,他便又出了水,喘息剧烈。

  他没有护目镜,水下根本睁不开眼睛。

  即便能睁开,那么深,那么冷的水,假如肖辞真的沉到了湖底,他又该怎么救他出来?

  江朝望着无边无际的江面,耳畔是奔涌的水声和雷鸣。绝望如无边的黑暗,从头到脚将他吞噬。

  咆哮的江水中,他游到双腿发软,喊到声嘶力竭。

  不知在水中游了多久,也不知自己已经被水冲到了什么位置。一回头,他隐约看见远处的水面仿佛漂着什么。

  他用尽全力游过去,借着一道劈开的闪电,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他要找的少年,此刻正埋头在一截树干上,随着江水载浮载沉。少年赤着上身,瘦削的脊背被冻得通红,静静地漂着。而那截树干,已经被水浸没了大半,随时都有完全沉下去的危险。

  江朝游过去,从后面抱住了少年的腰,头枕着少年的肩膀,眷恋地蹭了蹭,任由狂风暴雨吹打自己的身体。

  失而复得,心空了,脑空了,剩下的只是抱住这个人,永远也不要放开。

  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想哭过。

  “肖辞,”他叫,喑哑到近乎失声。

  “醒醒,小川仔,”他拍拍少年的背,“哥哥带你回家。”

  他艰难地将少年扶到自己背上,巨大的压力瞬间让他向下一沉。他无法带走昏迷中的肖辞,只得把少年的手臂,又放回了浮木上。

  他一只手搭着浮木,另一只手将肖辞半搂在怀。江水的冰冷在他骨头缝里疯狂叫嚣,他打着哆嗦,让少年的头抵着自己结实的胸膛,把少年抱得更紧了一点儿。

  江水起起伏伏,仿佛暗夜吟唱的摇篮曲。江朝的身体被冻僵了,眼皮越来越沉,怀中少年的身子变得越来越模糊,渐渐地,江朝沉沉合上了双眼……

  ……

  再次醒来的时候,耳朵、鼻孔、喉咙里,仿佛都塞满了水,火辣辣地疼。眼前是晃眼的光圈,身边嘈杂一片,江朝能感觉到,自己正在被人七手八脚地抬起来。

  他用手臂撑着身子坐起来,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在一艘快艇上,四下仍是风雨飘摇的浩大水面。他认出来了,这艘快艇是他家的,而身边这些人,是他下水之前,打的那个电话叫来的。

  “醒了,少爷醒了!”不只是谁先喊了一句,周围的一圈人齐刷刷地松了口气。江朝抓住最近的一个人问:“肖辞呢?”

  那人看着他,睁大了眼睛,“少年,您现在不能动,医生马上就到,我们得给您……”

  “滚开!”江朝一把推开了他,下了担架,不顾众人的劝阻,无头苍蝇一样在快艇上乱撞:“肖辞、肖辞呢?!”

  他推开门,进入另一个艇舱,看到少年浑身湿透,躺在舱室内的那一刻,心里的一块大石瞬间坠地。

  他扑过去,跪在地上,以手探测肖辞的鼻息。

  很微弱,但,一直稳定地呼吸着。

  手下拿了毯子过来,“少爷,您快披上,不然要感冒的。”

  江朝扯过毯子,左臂扶着肖辞的脑袋,让他半靠起身,右手用毯子,把少年湿漉漉的身子,裹了起来。

  “出去。”江朝说。

  “少爷您……”

  “我叫你出去。”江朝低吼道。

  手下只得关上门,暂且出去。房间里静了下来,舱室狭窄,灯光昏暗,舱体摇晃不停。风雨击打着小窗,江朝紧紧抱着肖辞,紧紧地,不肯松开。

  他的脸贴着肖辞冰凉的脸蛋,轻轻摩挲,自言自语:“有人说你是自己跳下去的。我不信,那是假的对不对?”

  “为什么要干那样的傻事?”江朝深深吸了口气,“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么?”

  怀中的少年轻声咳了一下,江朝的手臂一抖,晃他,“醒醒,小川仔,醒醒。”

  又朝着外面喊道:“医生呢?医生来了没?”

  一个高个子的白大褂匆忙入内,江朝把肖辞裹得紧紧的,一根锁骨都舍不得让露出来。

  医生看过之后,说幸亏发现得及时,目前来看没有大碍,但发着低烧,需要服药。

  江朝点了点头,命那医生开过药后,把他打发走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肖辞的唇阖动了一下,江朝立马凑了耳朵上去,听到他在叫:“妈妈”。

  江朝心脏仿佛被人捅了一刀。

  他眼眶泛酸,终于忍受不住,低下头,把少年柔软的脸蛋亲了又亲。

  他怎么可以这样喜欢一个人。

  那天过去整整一年以后,久到江朝觉得,可以把这件事情拿出来讲了,他才半开玩笑似得问肖辞,你那天,怎么产生了那样的想法。

  肖辞说,其实当时也没想太多,浑浑噩噩地走到江边,脑子一热,就下去了。

  到了水里就后悔了。

  江朝听了,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以后别干这样的傻事了。

  他不会告诉肖辞,那天,但凡哪个环节,有一丝一毫的差错,他们两人就都没命了。

  他俩还能坐在这里聊起往事,靠的,完全是那万分之一的上天眷顾。

  肖辞看着江朝,笑着点了点头,说,“好。”

  他也不会告诉江朝,那天,他之所以“脑子一热”,是因为一件往事。

  阴翳天空之下,江风卷起他的发丝,他看着那段江面,恍惚到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他想起了临死还拉着他的手不肯闭眼的母亲,想起了他那跳江的父亲,想起了梦境中,父亲一步步走入江水时,盈满热泪的沧桑双眼。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三年之后,他终于走上了和父亲一样的路,在同一段江面。

  只是最后一刻,当江水涨过他的腰,漫过他的胸膛,封住他的喉咙、嘴巴,摇晃的水面涨满眼帘的时候,他后悔了。

  他清醒了。

  只是不知当初,死亡来临的那一刻,父亲后悔了没有?

  他有太多的放不下,有句话,有个人,他还想问个清楚。不问清楚,他便是死,也是不甘心的。

  那句话,早在那天下午,日落西山的时候,他就该问了。

  他曾幻想过无数种重逢的画面,却万万不曾想到,再次见到那个人,竟会是那样一种残忍的方式。

  一场做了十二年的梦,得到的瞬间便又落空。

  他想问问那个人,你真就…一点都不记得我了么?

第32章 投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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