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134
究竟是谁在背后这么编排靳大人!一次罢了,两次还不够,三次四次的是想至靳大人于死地?
他在家中书也温习不下去了,亲自写了拜帖,“来人,将此拜帖亲自送往大将军府,务必亲自送到。”
谢家谢玉书要拜见靳秦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京都圈子。
众位大人倒不觉得谢家要投靠靳秦,因为这拜帖是谢玉书写的。要是他镇国公谢卓写的,他们倒真的会怀疑一二,但是这是谢玉书写的。
谢玉书的名声为人在京都有目共睹,即便是周严也十分欣赏这位贵子,性格正直待人宽厚,学问又好,其生平最喜爱的唯有已故齐国候世子沈容的诗词策论。
这么一个人,你说他会投靠靳秦?那不是放屁吗?
是以,众位大人们第一个反应就是,莫不是谢玉书这小子去找靳大人说理去了吧?但是这也不可能啊,谢玉书的才智怎会做出此等蠢事来?
所以谢玉书去看靳秦做什么?
收到拜帖的靳秦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彼时靳秦正在宣政殿的围墙后头跪着反思,秦君虽然表面上什么也不说,但是靳秦多了解她,自然知道她是生气了的。
在外头不敢跪,在宣政殿里总是要认错的。
是以,靳秦就挑了一处角落面对着墙老老实实跪着认错反思了。
墙角处少人来,宫人们几乎不会来此处,在这儿只有几只翠鸟停留。靳秦正看着那几只翠鸟互啄,看的正有趣,不知道哪儿飞来一只黑鸟俯冲直下,直把几个翠鸟撞得七零八落的。
靳秦,“……”认错的人连个乐趣都不配有了?
再仔细一看,靳秦发现原来是他养的鹰。
“你怎么来了?”靳秦有些奇怪。
黑鹰张口把拜帖丢下去给他,靳秦捡起来看了看,“谢玉书?谢玉书见我干什么?”
靳秦不太理解,现在都是避之不及,怎么唯独谢玉书还送了拜帖来?
他将拜帖上的草屑拍了拍,“那就去看看谢玉书到底见我干什么吧。”
谢玉书约定的时间是三日之后。
靳秦也就掐着时间回了一趟将军府。
他这些时日都是住在宣政殿侧殿的,将军府鲜少回。这日一大清早谢玉书在家穿戴整齐,坐上马车前去了大将军府。
谢卓站在侯府门口看着远去的谢玉书,眼中有些担忧,以谢玉书的性子,将来若是入仕还不知会如何。
大将军府大门在今日打开,门口只有一位仆人迎客,在往常将军府的门几乎是不开的。
谢玉书第一次来将军府,将军府外修建的甚是气派,他从马车上跳下来能感觉到这将军府修葺时的用心。
门口站着的仆人迎上来,此人一身灰色棉布长袍,说话干净利索,“可是镇国公家大公子谢玉书?”
谢玉书今日一身锦蓝色刺金绣服,本身年岁就不大,锦蓝色的刺金服将他的面容称的玉净白皙,经久饱读诗书身上更是有文人风骨,贵族子弟雕刻的通身贵气挡也挡不住。
今日的谢玉书,盛装来见。
他微微点了点头,身边的小厮递上拜帖,“正是谢玉书,这是谢某拜帖。”
仆人笑眯眯地接过拜帖,看也不看就收进了袖子里,“谢公子果真如我们大人说的一般气度斐然,一眼便能认出。”
谢玉书有些惊讶,“靳大人当真如此夸我?”
仆人笑着点头,“我们大人鲜少夸人,唯独提到谢公子时,忍不住夸赞您气度斐然。”仆人侧身向里迎,“请谢公子里面请。”
谢玉书提着衣摆踏上台阶,一边走一边问,“你们大人还说我什么了?”
“大人还说您的学问……”
“是及……”
二人的交谈声渐远,直至谢玉书完全入了将军府。
将军府里头与谢玉书想的完全不一样,从外头看将军府是气派非常,但是不知为何里头好像显得有些萧条。
谢玉书沿着回廊往主厅走去,他是能看出来这处在修葺初期应当也是十分用心的,只是好像长久无人居住,又不精于打理,好些奇花异草珍贵泉石都有破败之象。
他心中疑惑,知道进了主厅,那疑惑才变成了惊讶。
主厅更是简单,几乎也就是几把椅子和桌案,竟然连熏香都没有,这将军府怎么这般简陋?
靳秦坐在主位上神态自若,丝毫没觉得自己这将军府有哪里简陋了,他端着茶盏慢慢地品尝,听到外面的脚步声后才慢慢放下杯盏。
“大人,镇国公家谢公子来了。”
谢玉书走上前几步,作揖行礼,“靳大人,许久未见。”
靳秦不在意的挥了挥手,示意他坐下说话。
对谢玉书这样的人很少有人能生的起气来,即使是靳秦在了解过谢玉书以后也掩盖不住对谢玉书的夸赞。
“你最近应该听了不少风声才是,这个时候跑我这里来做什么?”靳秦开门见山,直接问道。
谢玉书没说话。
靳秦看了他一眼,看他脸上有些倔强之色,无奈道,“给谢公子到一杯茶。”
仆人从后头上了茶来,谢玉书端起来喝了一口,又轻轻放下,胸有成竹,“这是细茶。”
靳秦端茶的手一顿,谢玉书继续说,“细茶是皇室特有的贡茶,靳大人这茶应当是陛下给的。”
靳秦不妨谢玉书还能想到这层去,挑挑眉,一派淡定,“我如今之势,皇家贡茶还需要陛下赏赐吗?”
谢玉书还是坚持,“大人和陛下之间定不是外界所传那般。”
“谢玉书!”
他这话太大胆,若传去外头那他和秦君所谋划的就功亏一篑。
“大人,请听谢玉书说完。”谢玉书见他满脸厉色,不急不缓,“嘉帝时期武举尚存,武将势高于文臣,而后数百文臣请废武举,嘉帝朱批,而后武举荒废多年。武举荒废之后,武将渐渐势微,文臣渐起,尤其是左右二相,又属嘉帝当年从龙之功臣。”
谢玉书将武举的兴废娓娓道来,靳秦静静听着,“谢玉书,你想说什么?”
“且问,陛下若想改革科举,触犯的大多是权贵利益,更多是朝中诸臣利益。人为财死,有谁会支持陛下之举?”
“此时,若陛下一意孤行,定然引起朝中众臣不满,满朝怨气,官员兴怨,百姓遭殃。以陛下之性情,定不愿如此。”
“但若以靳将军之势,以刀剑血光将此事尘埃落定,那这又是另一转机了。”
“谢某在家思索良久,并不认为,靳将军改革科举是为自己所利,更不认为靳将军圈禁陛下,实际上,这局更像是陛下亲手操盘。”
“立太子一事,自古立嫡立长,更何况陛下并非昏君,若太子没有大志雄才,又怎会草率定下储君?”
洋洋洒洒一番话竟然将秦君和靳秦的谋算说了个大半,靳秦不免心惊,这谢玉书的才智果真惊人,难怪秦君要让他给小言做太傅。
谢玉书也不问自己说的对不对,“靳大人,我会在此次科举之中尽力拔得头筹,届时我会是天子门生,我将永远拥护陛下。”
靳秦张口语言却不知道自己能对这样的少年说什么。
“你所为究竟为何?你为何如此支持陛下?莫非……你喜爱陛下?”靳秦有些艰难问出口。
这句话倒把刚一直侃侃而谈胸有成竹的少年问倒了,谢玉书连连摆手,“并非并非!陛下明君,我有我的抱负,绝非是为此。”
靳秦,“抱负?”
谢玉书眉间神采飞扬,“沈先生的书本中从提过一句,‘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若有生之年,我能为此,即便身死,足矣!”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靳秦忍不住念道,他忍不住轻笑一声,谢玉书啊谢玉书,恐怕这千明百年才出得你这么一人。
所求所为皆是天下万民,世人皆知沈容文采绝世,又有哪些人真的把他书中写到的那些付诸行动?
又有谁甘心自己风雨数十载,就是为了那些不知在何处的百姓。
可他却是真心真意这般想的。
靳秦,“你可有字?”
谢玉书,“我字留知。”
靳秦恍惚,留知?留欢不知疲,清晓方来旋。
“怎么取了这么个字?”靳秦忍不住笑。
谢玉书笑了笑,“是我母亲替我取得,她想我潇洒快活一些。”
“靳大人,您有字吗?”
靳秦不知想起了什么,“有吧。”
谢玉书,“既靳大人已经问了我的字,可否告诉留知靳大人的字?”
“字宣悲。”
“悲?”谢玉书拧了拧眉,随后又展颜,“人之一计难免逢秋悲寂,靳大人也是通透。”
靳秦不欲多说,茶也喝完了,话也说过了,是时候赶人回去了。
“行了,你回吧。”
这般赶人的倒也就是靳秦了。
谢玉书也不恼,他笑着道,“我与靳大人互换了字,以后就是朋友了,留知在此拜过,告辞。”
靳秦,“全京都也就你还赶跟我做朋友。”
谢玉书,“靳兄此言差矣,靳兄如今权势滔天,应当不少大人都忍不住上来巴结才是。”
靳秦瞠目结舌,你这就跟我称兄道弟了?
“谢玉书,我怎么之前没发觉你还有些泼皮?”
谢玉书连忙笑着摆摆手,“我可得赶紧走了,省的招靳大人烦了。”
与自己钦佩的人做朋友何其有幸?
谢玉书捏着自己的袖摆笑眯眯的出去了,他想,他一定会倾其所能为陛下谋事,和靳大人一同为陛下所效劳。
靳大人就是靳大人,连字也这般与众不同!
作者有话说: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出自《茅屋为秋风所破歌》——杜甫。
小秦的字,大家都明白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