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雪花
“刚刚你下楼的时候,有个小丫头过来,说……”林羿偷瞄着先帝,压低声音,“说陛下模样生得丑。”
令狐苏目光偷偷朝先帝看去,嘴角憋笑。
这张脸确实……
不过也不能怪先帝。对于他们这种鬼来说,若是以鬼魂之身来人间,凡人是瞧不见的,之所以他们现在能坦坦荡荡坐在茶楼里,是因为他们每人都套着一张画皮。
孟婆对她的画皮相当用心,敷粉簪花,勾眉点黛,精心雕琢出一张美人脸。
林羿死的时间短,他去下葬的棺材里拓了原来的脸盖在魂魄上。
先帝的尸骨早烂了,又不肯降低身段用别人的画皮,只好自力更生亲手画,画得嘴不是嘴眼不是眼,偏偏没人敢说半句不是,还自以为画了一张绝世好脸。
雪花更粗暴,直接从刚被他勾了魂的土匪脸上扯下面皮,糊在自己魂魄外头,本就冷若冰霜,再配上这满脸刀疤,叫人看得胆战心惊。
至于令狐苏,自然是知人善用,她还记得她死那日曾从书院里拿到了一摞龙依画的画,于是便让龙依按照原本的模样给自己画了张面皮。
“那小丫头呢?”令狐苏问,“不会被陛下杀了吧?”
“在这儿呢!”先帝扬起下颌,往桌角点了点。
一只索魂袋此时正在桌子上不断颠动。
令狐苏心下一惊,“陛下这是用索魂袋装了生人?”
索魂袋是地府专门用来装鬼的布囊,里面若只有魂魄,绝不可能像眼前这个般生龙活虎。
先帝剑眉微挑,“朕不能吗?”
“能倒是能……”
话没说完,索魂袋忽然从桌上滚了下去,先帝伸手抓却捞了个空,那袋子落到地上还在不断窜动,袋口被生生挣开,从里面钻出一个小丫头,头上扎着两个小啾啾。
连个小屁孩都关不住,先帝脸上过不去,作势又要去抓。
“住手!”雪花从外面进来,一脸凶神恶煞——只是因为那张皮面相凶狠,皮下的雪花依旧面瘫。
兴许是平时太沉默,以至于雪花在他们从闹市离开时便不见也没人发现。
“你敢吼朕!来人……”
令狐苏忙起身当和事佬,“陛下息怒……息怒。”
小丫头跑到雪花身边,紧紧抱着他的腿,“爹爹,爹爹,丑伯伯要吃我。”
先帝气得头发都竖起来了,“来人,给我拖出去斩了!!”
不愧是天禾公主亲爹,脾气真是如出一辙,一点就着。
孟婆猛一拽,先帝跌回位子,又惊又怒,瞪着她,“你敢冒犯朕?!”
孟婆眸光婉转,故作娇俏,“陛下,您老人家早驾崩了……”
先帝的怒气像沉在了棉花里,只好气登登地抱臂而坐。
孟婆转向雪花:“这小孩是活的,应当不是吧?”
“不知。”雪花还是那么冷。
说罢,一把抱起那丫头向外走了。
在场除了孟婆,其余人皆一脸疑惑。
林羿问:“什么小孩活的,什么不是?”
“雪花上京赴考惨死时,家中尚有妻女,女儿两岁。他死后在地府做了无常,有日勾来一魂,是他妻子,阳寿已尽。”孟婆端起茶闻了闻,“后来他在黄泉等了很久,大概有上百年吧,也没见他的女儿来。”
令狐苏很快抓住重点,“就是说他女儿的魂魄未入黄泉。”
“没错。”
龙依摇头,“刚刚那个就是他的女儿。”
孟婆眉间额黄骤然拧紧,“不可能。”转而又问:“你确定吗?”
“不会错的。”龙依举起风车——是她之前塞到雪花手中的那个,现在仍在缓缓转着,“风车上有雪花的鬼气,刚刚他女儿一出来,风车就开始转。”
先帝也迷惑,“那就怪了,没下地府,未过奈何桥,怎么可能投胎呢?”
令狐苏猜想:“说不定那丫头也是鬼。”
说完之后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刚刚那丫头在索魂袋中闹出的动静只可能是五百年修为以上的厉鬼或者生人发出的。
孟婆说:“那也不可能,人间阳气太盛,她若是鬼魂,几百年不入地府,早该灰飞烟灭了。”
外面忽然飘来一阵钟声。
“不好!天要亮了。”
他们在这灯火通明的茶楼,一时没注意中元之夜已尽。
令狐苏挥手将小二唤来,小二把毛巾甩到肩上,脸上撑着熬夜的疲惫笑问:“客官,可是要打包?”
小二看他们这满桌的茶点半点未动,自然认为他们是要带走。殊不知四只鬼根本吃不了人间的食物,唯一一条小龙今日看起来也没什么胃口。
先帝财大气粗:“不必了。”
令狐苏勤俭持家:“包起来。”
“好嘞!”小二取了油纸,一一包好,交给令狐苏。
“爱卿怎如此小家子气?”
令狐苏看着这位不知民间疾苦的皇帝,嘴巴张了张,什么话都没说。
林羿问:“雪花呢?不等他了吗?”
孟婆刚刚一直在沉思什么,这会突然从椅子上站起,转身往外走,“我去寻他,总觉得不太对劲。”
“我随你一起去。”龙依也要跟去。
令狐苏一听龙依要去,脱口而出:“我也……”
孟婆:“你别来了,你修为不够,先回地府,帮我把昨天攒的鬼送走。”
“……”
做鬼做到像孟婆这种级别的,早已不怕阳光,只是鬼魂阴气重,长时间暴露在日光下有损修为,因此,若非必要,鬼差们白日里不会在人间游荡。
而令狐苏虽然已有四百多年的修为,但在地府还是排不上号,于是她也不逞强,便随先帝和林羿先回了地府。
·
树林中。
孟婆双袖一挥,借风车上残余的气息施以追魂术,想追踪到雪花的下落。
龙依握住她的手腕,“不用,我能闻到。”
孟婆朝她一点头,瞬间化为一阵清风,向前拂去。龙依化作青龙,潜行风中,所经之地,掠起落叶飞花。
幸好令狐苏此刻不在,否则看到这般诗画场景,只怕又得感慨自身渺小。
两人在一片乱葬岗中化回人身,孟婆捂着鼻子,嫌恶地说:“雪花怎么来这种地方?”
又看了一眼龙依,“你要不要也捂起来?”
龙依摇摇头,“没事,我闻不到。”
孟婆四处张望,“雪花呢?”
说着,手掌变幻,光流浮现,“黄泉万丈!”
顿时,周围所有的尸体都从地面漂上了空中,放眼望去,一切尽收眼底。
然而,孟婆立刻发现了问题,这些尸体的身形瞧上去似乎都是……小孩子!!
“有人在用小孩练邪术。”
突然,一阵光流如刀剑从她们身后刺来,孟婆身形一动,化作风挟着龙依向后退去。
龙依笑着说:“谢谢姐姐,还和以前一样快。”
“嘴真甜。”夸完龙依,孟婆面色迅速沉下来,森森问道:“何方鬼祟,竟敢在我孟婆眼皮底下施展邪术?!”
质问投入空气,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四周却升起白雾,将那些尸体严严实实地盖在里面,也挡住了她们的视线。
龙尾自龙依身后显现,如狂风卷过山林,向迷雾中燎去,青光所及之处,朦胧褪尽,一个身影被迫走出。
孟婆随时准备攻击对方的手势在看清来人后,却蓦然收了回来。
“雪花?”
·
令狐苏一回到地府,便去了舞场,毕竟是摇钱树,怎么也得重视。
之前被先帝调/教过的鬼魂如今已能独立上台表演,并且很受地府众鬼欢迎。
此刻,令狐苏和先帝坐在台下,看着台上的轻歌曼舞。
先帝问:“听说爱卿给他们买了修为,让他们之后能恢复正常意识?”
“毕竟也帮我演出这么久,该给些辛苦费。”
“他们有了意识之后,是不会再帮你跳舞的。”
“届时还会有新的魂。”令狐苏向台上望去,“他们该学会自力更生了,一直当痴呆鬼不好,增加地府负担。”
阎王心道:‘竟然比朕还忧国忧民……’
表演结束,满地阴币,众鬼嚷着还要再看,令狐苏只好上台安抚,他们才慢慢散去。
令狐苏正在捡众鬼扔的阴币,阎王不知何时来到她身后,音色森冷:“龙依又走了吗?怎么没随你回来?”
令狐苏将雪花的事情告知阎王,过程中阎王的神情越来越沉重,直到令狐苏说完,阎王才问:“是龙依亲口说那女孩是雪花的女儿?”
令狐苏点头。
虽然不知道为何孟婆和阎王对此这么担忧,但她已经深深感觉到事情的不简单甚至是严重了。
“我得去人间看看!”阎王脸色阴郁,“这样,我去带雪花回来,你去找孟婆,如果龙依还在人间,你去把她也带回来。”
“你觉得孟婆她们找不到雪花吗?”
“我是觉得雪花不会跟她们回来。”
令狐苏出鬼门时,人间又到了夜晚。
随着修为渐长,她如今已慢慢能感觉到龙血在体内流动,虽然她早已没了真正的身体。
但或许正是因为她没了身体,这一点自人间随她至阴间的血才会在神经里如此清晰。
待她停住脚步时,已经随龙血来到一座庙前,顺着看过去,令狐苏瞳孔倏的放大。
“这……”
这赫然立着的是一座‘令狐苏’庙!
她快步走进去,果然在大堂中央见到了一个塑得极其精致的自己——是在凡间做官时的模样。
神像旁边有一块碑,上面密密麻麻刻着许多文字,令狐苏走过去,只见上面记载了她的一生,包括她进士及第,官拜户部尚书,求雨治水甚至还有一些她自己都不记得的功绩。
令狐苏欣慰地笑了,“原来人间还有人记得我。”
神像后面应该是有几间厢房,因为令狐苏听到里面有声音传出,她顺着声音来到一间房前,只听里面有窸窸窣窣的动静。
孟婆尖细的声音传来:“妹妹你可轻点,受不住了……”
她似乎在压抑着什么,加上本就妩媚的嗓音,让门外的令狐苏听得头皮发麻。
龙依也在里面,乖巧问道:“换个姿势呢?”
什么?令狐苏脑内炸了个响雷,顿时驻在原地。
“不行,还是痛,你试着浅一点。”
“这样呢?再浅就要出去了。”龙依的声音听起来很清澈。
她们!!她们在行什么污秽之事!!
“等……等一下,我翻个身……行了,你再来……”
令狐苏黑着脸,拳头僵硬地敲响了门,还不忘自报家门,“是我,令狐苏,我要进来了。”
孟婆惊恐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啊!你不要进来!!”
令狐苏满脸阴霾,拳头在手里嘎吱作响。
被绿成这样怎么可能不进去!
令狐苏一脚踢开门,气势汹汹。
孟婆‘啊啊啊’叫唤着钻进被子,衣服七零八落地散落在外面。
令狐苏目光从房里扫过,龙依身上的衣服还在,但是孟婆……
龙依一见令狐苏,眉眼笑弯,拍着孟婆所在的那一团被子,“灵狐姐姐来了,让她帮你。”
我帮你?我要杀了你!!
“孟婆呢!给我出来!!”
孟婆的声音闷闷地从被子里传来:“令狐苏!你犯什么毛病?叫你别进来你聋了吗?!”
令狐苏径直走过去,伸手去拽被子,里面被孟婆紧紧拉住。
“你给我放手啊,令狐苏!”
令狐苏怒气已经冲上颅顶,顿时调动修为将被子震得四分五裂,棉絮漫天飞舞。
孟婆赤/裸着身子蜷缩在床上,眼里冒火,一脸要吃了令狐苏的表情。
令狐苏此时脸已经黑成木炭,同样一副要杀人的神情,死死盯着孟婆。